福柯诞辰100周年：六部纪录影像中的批判者

本文转自：非虚构NFCine

1926年10月15日，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出生于普瓦捷。今年是他诞辰100周年。

法国掀起了一股重新阅读和纪念福柯的热潮，纪念活动涵盖展览、学术研讨、电影放映、出版及艺术演出。法兰西公学院与法国国家图书馆联合举办大型档案展《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的思想历程》，展出此前未公开的手稿、工作笔记及珍贵影音资料，并举办系列讲座；福柯的故乡普瓦捷推出持续数月的纪念活动，包括电影、戏剧、展览与学术讨论。11月2日，法国国家图书馆还将联合蓬皮杜中心举办“福柯清单”特别活动，通过档案朗读、评论与艺术表演，重新审视他的思想遗产。著名出版社伽利玛的七星文库推出福柯专题图册，多部新传记、研究著作及漫画传记相继问世。

作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福柯的研究跨越哲学、历史、精神病学、政治与性。他在《古典时代疯狂史》《词与物》《规训与惩罚》《性史》等著作中，持续追问现代社会如何生产知识、构建真理、行使权力，讨论人如何在各种制度与规范中界定自我。

福柯也是一位积极介入公共生活的知识分子。他参与监狱改革运动，关注社会边缘群体，并不断反思知识分子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1984年，福柯在巴黎去世，年仅57岁。

在福柯诞辰100周年之际，我们在此推荐六部拍摄于不同时期的纪录片与访谈影像，尝试从不同角度重新认识这位深刻影响了20世纪思想史的哲学家。这些作品既有福柯生前接受的电视访谈，也有记录他参与电影创作的珍贵影像，以及后人通过历史档案、学者访谈和个人回忆制作的纪录片。它们呈现了福柯作为哲学家、历史研究者和公共知识分子的不同面貌，也让我们看到他的思想如何在不同时代被理解、讨论和重新阐释。

通过这些影像，我们得以走近一个始终对知识、权力与社会规范保持批判性思考的福柯，并重新审视他所提出的那些至今仍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问题。

01.《福柯反对福柯》

Foucault contre lui-même（2014）

导演：弗朗索瓦·卡亚（François Caillat）
法国｜52分钟

2014年，福柯逝世30周年之际，法国导演弗朗索瓦·卡亚拍摄了这部纪录片，由法国国家视听研究院（INA）参与制作，并在ARTE电视台播出。法国作家爱德华·路易（Édouard Louis）参与了影片编剧。

影片试图揭示福柯身上的多重矛盾：他既是法兰西公学院享有盛誉的教授，也是走上街头的激进知识分子；既身处法国学术体制的中心，又持续关注精神病患者、囚犯和性少数群体等社会边缘人群。

导演将镜头带入法国国家图书馆黎塞留馆，在浩瀚的书籍与历史档案之间，借助哲学家、历史学家的访谈，梳理福柯从疯狂史、知识考古学到权力与性研究的思想历程。

影片的核心是福柯不断重新审视和修正自身思想的过程。他拒绝将自己固定在某种理论或身份之中，始终试图摆脱既有观念的束缚。片名《福柯反对福柯》正是对这种思想姿态的概括。

02.《福柯自述》

Michel Foucault par lui-même（2003）

导演：菲利普·卡尔德龙（Philippe Calderon）
法国｜约63分钟

这部2003年制作的纪录片，尝试让福柯通过自己的语言讲述思想历程。

导演菲利普·卡尔德龙大量使用福柯生前的电视访谈、讲座录音和著作文本，将《古典时代疯狂史》《词与物》《规训与惩罚》《自我的关怀》等著作中的思想与历史影像交织在一起。

影片尤其关注福柯如何重新审视现代社会中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制度。精神病院、监狱、医院和学校如何形成？人们如何开始区分正常与异常、健康与疾病、合法与犯罪？这些分类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知识与权力关系？

导演试图通过具体的社会空间与历史材料，让观众理解福柯抽象而复杂的哲学概念。

影片因此提供了一条进入福柯思想世界的路径，也让今天的观众得以重新聆听这位哲学家自己的声音。

03.《米歇尔·福柯：超越善与恶》

Michel Foucault: Beyond Good and Evil（1993）

英国｜BBC｜约40分钟

1993年，英国BBC文化节目《The Late Show》制作了这部关于福柯的纪录片。

影片将福柯置于20世纪法国思想史的背景下，通过档案影像以及学者、亲友的访谈，回顾他的个人经历、学术研究和政治活动。

受访者包括《福柯的激情》作者詹姆斯·米勒（James Miller）、人类学家保罗·拉比诺（Paul Rabinow）、文化评论家卡米尔·帕利亚（Camille Paglia），以及福柯的弟弟德尼·福柯（Denys Foucault）等人。

影片尤其关注福柯个人生活与哲学研究之间的联系，包括他的性身份、政治参与，以及对疯狂、惩罚和现代社会权力机制的持续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制作于1990年代初。当时，随着福柯传记的陆续出版，英语世界正围绕他的私人生活、思想遗产及其政治立场展开激烈讨论。因此，这部纪录片也记录了福柯去世近十年后，西方知识界如何重新解释这位充满争议的哲学家。

04.《与福柯访谈》

Entretien avec Foucault（1981）

采访：安德烈·贝尔滕（André Berten）
比利时｜38分钟

与前三部作品不同，这部纪录片完整保留了福柯生前的一场重要访谈。

1981年5月，福柯应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邀请，举办了一系列关于司法制度与忏悔实践的讲座。其间，大学教授安德烈·贝尔滕对他进行了长达38分钟的影像采访。

访谈中，福柯回顾了自己的学术道路，从早年受到现象学、马克思主义和科学史的影响，到后来转向精神病学、知识考古学和权力关系研究。

他尤其强调，历史研究需要从当下的问题出发，重新审视那些已经被社会视为理所当然的制度和观念。福柯还谈到了未来希望继续研究的法律、战争等问题。然而，三年后，他便因病去世，部分研究计划最终未能完成。

这段访谈留下了福柯晚年对自身思想的一次系统回顾。观众可以直接看到福柯如何组织语言、展开论证，以及如何理解自己数十年来的研究工作。

05.《关于皮埃尔·里维耶》

À propos de Pierre Rivière（1975）

导演：帕斯卡尔·卡内（Pascal Kané）
法国｜约25分钟

1973年，福柯与一组研究者共同整理出版了《我，皮埃尔·里维耶，杀害了我的母亲、妹妹和弟弟》（Moi, Pierre Rivière, ayant égorgé ma mère, ma sœur et mon frère…），重新呈现了19世纪法国的一桩轰动性谋杀案。

1835年，20岁的法国农民皮埃尔·里维耶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妹妹和弟弟。被捕后，他写下一份长篇自述，详细讲述自己的家庭生活、犯罪动机及杀人经过。

福柯与研究团队将这份自述同当时的司法记录、医学报告和新闻报道一起出版，借此探讨精神病学、司法制度与权力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个普通人的声音如何被不同的社会机构解释和定义。

1976年，法国导演勒内·阿利奥（René Allio）根据这一历史案件拍摄了同名剧情长片。影片大量启用当地农民担任非职业演员，试图还原19世纪法国乡村的生活环境与社会关系。

帕斯卡尔·卡内拍摄的纪录短片《关于皮埃尔·里维耶》，记录了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并采访了导演阿利奥与福柯本人。

这部纪录片因此成为福柯与法国电影史直接发生联系的一份珍贵影像档案。它同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历史上的普通人只能通过司法档案、医学报告和官方记录留下自己的声音时，电影又能如何重新呈现他们的生活与命运？

06.《哲学与心理学》

Philosophie et psychologie（1965）

导演：让·弗莱谢（Jean Fléchet）
法国｜约30分钟

1965年，39岁的米歇尔·福柯接受了年轻哲学家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的电视采访，两人围绕哲学与心理学的关系展开了一场深入讨论。

这段访谈属于法国教育电视系列《哲学教学》（L’enseignement philosophique），由迪娜·德雷福斯（Dina Dreyfus）策划，最初面向法国中学课堂播出。

当时，福柯已经出版《古典时代疯狂史》和《临床医学的诞生》，但使他在法国知识界声名大噪的《词与物》尚未问世。而年仅28岁的巴迪欧，也远未成为后来法国哲学界的重要人物。

访谈中，两人讨论了心理学作为现代学科的形成，以及哲学如何理解人的意识、行为与经验。福柯尤其关注心理学的历史条件，以及人如何逐渐成为现代科学研究的对象。

这段珍贵的黑白影像记录了两位法国哲学家早年的思想交流，也让今天的观众有机会看到，福柯在1960年代如何思考那些贯穿其一生的哲学问题。

福柯曾在1969年的《知识考古学》中写道：“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要求我始终保持同一个身份。”

从1965年与巴迪欧的哲学对话，到1970年代围绕皮埃尔·里维埃尔案件展开的电影创作，再到1981年对自身思想历程的回顾，这些珍贵的历史影像记录了福柯作为哲学家与公共知识分子的不同面貌。而在他去世之后，纪录片创作者又不断通过档案、访谈和历史研究，重新解释他的思想与人生。

福柯始终关注那些被现代社会视为理所当然的知识、制度与规范，追问它们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又如何影响人们认识世界、理解自身以及对待他人的方式。

在福柯诞辰100周年之际，重看这些影像，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当下的机会：当监视技术日益普及，个人生活不断被数据记录和分类，当算法决定我们的喜好，人工智能代替我们来思考，我们是否比福柯生活的时代更加开放与自由？又该如何理解那些正在塑造我们生活的科学技术与权力关系？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1. François Caillat, Foucault contre lui-même
弗朗索瓦·卡亚导演个人网站，介绍《福柯反对福柯》的创作背景、影片内容及制作信息。
https://francoiscaillat.com/index.php/entretiens-portraits/foucault-contre-lui-meme/

2.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Foucault contre lui-même
法国国家图书馆关于Foucault contre lui-même的影片馆藏记录。
https://catalogue.bnf.fr/ark:/12148/cb47471721q

3. Film-documentaire.fr, Michel Foucault par lui-même
法国纪录片数据库关于Michel Foucault par lui-même的片目资料，包含导演、编剧、制作机构和影片简介。
https://www.film-documentaire.fr/4DACTION/w_fiche_film/12702

4. Wellcome Collection, Michel Foucault: Beyond Good and Evil
英国 Wellcome Collection 收藏的BBC纪录片资料，详细列出了1993年影片的主要受访者和内容。
https://wellcomecollection.org/works/su6mr3pb

5. Tënk, Entretien avec Michel Foucault par André Berten
纪录片平台Tënk关于1981年鲁汶访谈的介绍，包含访谈背景及福柯对自身思想历程的回顾。
https://www.on-tenk.com/fr/documentaires/parole/entretien-avec-michel-foucault-par-andre-berten

6. Film-documentaire.fr, À propos de Pierre Rivière
À propos de Pierre Rivière的片目与内容介绍，特别涉及导演勒内·阿利奥的电影创作方法，以及福柯参与影片讨论的背景。
https://www.film-documentaire.fr/4DACTION/w_fiche_film/27651_0

7. Verso Books, Alain Badiou and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y and Psychology (1965)
英国出版社Verso Books于2018年发表的文章，介绍1965年福柯与巴迪欧的电视对话。
https://www.versobooks.com/en-gb/blogs/news/3553-video-alain-badiou-and-michel-foucault-philosophy-and-psychology-1965

8.B站上的汪民安导演作品：《米歇尔·福柯》。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SW411z7Vk

9.B站上的Philosophie et psychologie，名为《阿兰·巴迪欧对话米歇尔·福柯：关于心理学，哲学和人的反思》。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F54y1t7bS

10. Persée, Entretien avec Michel Foucault, Les Cahiers du GRIF (1988)
1981年安德烈·贝尔滕访谈的文字资料，1988年发表于法国学术期刊《Les Cahiers du GRIF》，第37至38期，第8至20页。对于希望进一步阅读福柯原话的读者尤其有价值。
https://www.persee.fr/doc/grif_0770-6081_1988_num_37_1_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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