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BD到澡堂二楼：国产律政剧的在地化转向

近期，以东北基层法律服务为切口、聚焦市井纠纷的法治轻喜剧《蒸蒸日上》在央视播出。这部剧把律所开在澡堂二楼，用东北方言和市井幽默，把法治故事讲得既接地气又有人情味。从过去的《玫瑰之战》《精英律师》到近期的《即刻上场》《蒸蒸日上》，律政剧正在尝试用更轻盈的方式讲述法治故事。这种轻盈，不只体现在叙事节奏的松弛上，更延伸到空间、语言与人物气质的全面在地化。这种解法，正在成为行业剧创作中一条值得关注的路径。

外在形式革新：

场景与语言的在地化，打破都市精英模板

律政剧的故事空间、语言体系、人物造型，长期以来有其相对固定的呈现方式。一部分都市律政剧的核心场景集中在高端律所与法庭，角色常年身着正装，对话以标准普通话为主，整体呈现出高度城市化、标准化、去地域化的视觉特征。例如《玫瑰之战》中的律所取景于北京怀柔雁栖湖的别墅区，《精英律师》取景于北京大望京综合开发项目。

而当下的律政剧创作中，一批作品正在空间、语言等维度上打开新的局面，让法律服务走出仪式化的专业空间，融入熟人社会的日常生活场域。在空间层面，律政剧正在完成一场“去CBD化”的落地，呈现出明显的空间下沉感。

《蒸蒸日上》全程在沈阳实景拍摄，导演将律所设在东北大众浴池的二楼，一楼是“胖姐洗浴”，二楼便是萧龙女律师事务所，构成整部剧最具烟火气和喜剧感的故事空间。

微短剧《法官的荣耀》则以山东沂源县东里人民法庭为原型，全程实地拍摄，剧中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只有一老一小两位法官，背着国徽走进田间地头，坐在村民家的炕头上调解纠纷。

这些剧集的空间选择虽各有差异，但方向一致：法律服务并不局限于仪式化的专业空间，也可以落地到熟人社会的日常生活场域。当律所从CBD写字楼搬进澡堂二楼，当法官从审判席走向田间地头，法治叙事便与普通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物理上的亲近感。由此，空间下沉不只是场景的更换，更是法律服务从仪式化走向日常化的象征。

在语言层面，方言的进入正在改变律政剧的叙事语态。在部分律政剧中，标准普通话承载着法庭辩论、专业陈述等叙事功能，语言本身就在强化法律的权威性。而近年来的一些作品，选择让地域语言不再是点缀性的“彩蛋”，而是人物交流、纠纷调解的基本载体。

《蒸蒸日上》全程依托地道东北方言推进叙事，“你可真能整景儿啊”“姿势挺讷啊”“你这人咋这么隔路呢”“太屯了”“你别跟我俩奔儿扒儿”——这些带着东北烟火气的日常用语，自带独特的幽默感，也让人物之间的交流有了更鲜活的生活质地。剧中行政古苗苗吐槽楼下澡堂子嘈杂潮湿，萧龙女却用东北人的豁达回应：“咱窗户一打开，风水就往里流通，案件源源不断地来，生意就蒸起来了。”这段对话既交代了律所的独特位置，又巧妙呼应剧名，融于烟火里的巧思让观众会心一笑。

这一趋势并不仅局限于律政剧中。法治剧《以法之名》的剧情设定也在东北，任重饰演的反派角色王彧融入了本溪口音的设计。《底线》中，靳东饰演的法官方远说着长沙口音的“塑料普通话”，每天穿梭于调解室苦口婆心调解矛盾。方言进入法治叙事，带来的不仅是喜剧效果，更是一种文化上的亲近感。当基层法律工作者用当事人熟悉的语态讲法释理，法律知识能更好地融入百姓的日常认知。

内在气质革新：

本土化喜剧表达，调和法治叙事的严肃

法治题材的叙事基调向来有其庄重的一面。当剧集聚焦于大案侦办与专业庭审博弈，往往叙事节奏紧绷，人物交流严谨理性，法治题材的庄严感被放大。这种路径自有其力量，但也容易让观众产生距离感。

而近期的一些作品，则依托地域人文特质，生长出本土化、生活化的内生喜剧气质，为法治叙事打开了另一种可能。其关键在于：喜剧不是消解严肃，而是让严肃的部分更容易被接受——该庄重时庄重，该松弛时松弛，法律的专业性与权威性没有被稀释，而是被放在了不同的叙事位置上。

具体来看，这种喜剧化叙事在剧中的落点各有不同。一类作品将喜剧感嵌入人物的日常相处与庭审互动之中。《蒸蒸日上》的喜剧效果并非刻意堆砌网络段子，而是东北熟人社会天然的相处方式。萧龙女、董北虎这样自带戏谑感的人物命名，邻里之间松弛诙谐的日常互侃，都让观众一开场便感受到浓浓的市井喜感。

这种喜剧表达并非游离于法治叙事之外，而是嵌入剧情肌理之中。法庭上，萧龙女正慷慨激昂地输出结辩陈词，法官一句“控制发言时间”直接打断，她乐呵呵一笑：“抱歉，有点没忍住。”一个简短的回合，既完成了法律知识的传递，又消解了庭审场景惯有的沉重感，叙事节奏轻快利落，观众在会心一笑中接住了信息。

更重要的是，法律知识在剧中的传播方式也随之改变。董北虎在澡堂搓澡时聊证据链，古苗苗边记账边纠正当事人“父债子偿是违法的”——法律知识不是在法庭上被正襟危坐地宣讲，而是在澡堂子里、在菜市场、在楼道口被自然地讨论和传播。这种“聊着聊着就把法讲了”的方式，恰恰是喜剧化叙事最核心的功能：它让法治叙事从单向的普法宣讲，变成了一次有温度、可感知的对话。

另一类作品则将喜剧张力建立在案件本身的荒诞性之上。《家事法庭》中，一对年轻夫妻因为“吃火锅该吃辣锅还是三鲜锅”闹离婚，法官提议鸳鸯锅、丈夫嫌串味、妻子嫌没氛围，调解失败；“乖乖案”里，六旬老太卷入黄昏恋财产骗局，情感骗子在法庭调解阶段吟诵古文告白，上演虚假深情的闹剧。这些案件的喜剧感来自生活本身的荒诞与真实的交织。

严肃法理与松弛喜剧的结合，正在重塑法治题材的叙事气质。当观众在笑声中理解了“父债子偿的违法性”，在荒诞的火锅离婚案里看到了情理法的纠葛，法治叙事找到了一种更加贴近老百姓的方式。

人物内核革新：

双轨正面人设对照，构建多元法律服务群像

在外在形式、内在气质双重革新之外，律政剧的突破还在于人物价值内核的升级。以往不少律政剧的人物塑造往往聚焦于某一类职业路径，剧中的法律从业者大多拥有相近的精英执业理念，价值取向较为一致，观念碰撞的差异化空间相对有限。

《精英律师》《玫瑰之战》的主角团队，均遵循都市精英法律服务逻辑，以专业理性为底色、以委托权益为优先、以案件胜诉为目标，人物价值观较为趋同，法律服务的多元形态在叙事中呈现得并不充分。这种塑造方式本身并无问题，精英律师的故事自有其魅力和受众，只是当它成为律政剧人物的主要面孔时，观众对法律行业的想象也就相对单一了。

《蒸蒸日上》则跳出单一化人设模板，采用双轨道、无对错的价值观对照叙事，构建出更真实、更多元的律师群像。剧中男主李信，是典型的精英法律从业者，出身高端律所，恪守职业规则、理性客观，代表都市精英、规则本位的专业法律服务路径；女主萧龙女扎根东北市井基层，心怀朴素正义，共情弱势群体，主动为普通百姓维权、垫付律师费，代表市井烟火、情理相融的基层服务路径。

尤为关键的是，剧集并未区分正邪、优劣与高低，而是平等呈现了当代法律服务的两种真实形态：都市需要绝对专业、理性严谨的精英律师，基层需要温暖共情、扎根民生的市井法律人。二者互补共存，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法治服务体系。这种双轨人设的塑造方式，深化了律政剧的行业厚度，也让法治题材的人物塑造摆脱了扁平化、模板化的桎梏。

这种人物塑造的多元化趋势并非《蒸蒸日上》所独有，而正在成为律政剧的一大共性趋势。例如《即刻上场》以一群性格迥异、带着缺点成长的七位实习生为主角，辅之以几位资深律师，共同构成了君安律所中风格各异的律师群像。

《女神蒙上眼》则塑造了分属不同人生阶段的女律师群像：中年合伙人戴佩琳事业有成却困于婚姻；资深律师唐盈盈专业锋芒下藏有情感创伤；青年律师林小云初入行业，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由此勾勒出当代职业女性的多元画像。

精英律师的理性严谨与基层法律人的温暖共情，实习生的青涩成长与中年合伙人的困境挣扎，这些不同的职业路径与人生阶段彼此映照，共同展现出一幅更完整、更真实的法治行业图景。观众从中看到的，不再是被单一逻辑统摄的行业想象，而是一个允许不同选择、不同活法并存的职业生态——这或许正是人物内核升级最根本的意义所在。

综上，在地化、生活化、松弛化的革新，让国产律政剧突破了叙事瓶颈，但全新的创作路径仍需坚守分寸。既不可将地域文化奇观化，堆砌方言和市井梗博取热度，却忽略真正的法理逻辑；也不可过度放大喜剧效果，为追求娱乐性弱化司法专业性，本末倒置。说到底，地域特色、松弛幽默、市井烟火是叙事的血肉，严谨的法理逻辑、真实的行业内核、正向的法治价值才是创作的筋骨。唯有血肉与筋骨相连，律政剧的这条新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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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杨紫茜

主编 | 彭侃

执行主编 | 刘翠翠

排版 | 郭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