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70岁的丹麦“小丑”，在青岛街头为孩子们表演

第三届青岛里院喜剧节期间，丹麦喜剧大师保罗·纳尼带来的《杰克的花式冰淇淋》是最受欢迎的演出之一。

老城水龙池子广场，人们终于等到裹在绿色充气戏服里的小丑登场。他摆弄着一台彩色冰淇淋制造机，制造层出不穷的惊喜，观众伴随表演大笑。这部作品在世界各地的街头上演超过五百次，每一场演出，保罗都保持着始终如一的兴奋与热情。

这是一出无台词的肢体喜剧。保罗饰演的小丑，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格。演出中既有纯粹的欢乐，也有一丝伤感，有时则让人胆战心惊。当他甩着巨大的蓝色气球掠过人群头顶，大人和孩子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保罗今年七十岁，整场演出仍保持着充沛能量。演出后半程，他需要像摇滚歌手一般大幅度摆动身体，舞步滑动。演出结束之后，每一位观众都能得到一支由保罗亲手制作的香草甜筒。他会耐心回应所有人的需求，直到最后一位观众离场。

在青岛里院喜剧节演出间隙，保罗接受了第一财经专访，聊起他为何成为一名喜剧演员：“从五岁起，我就喜欢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逗观众发笑这件事，非常美妙。”

从费拉拉街头到丹麦剧场

舞台之下的保罗身形瘦削，衣着朴素，很难将他与台上造型夸张的小丑联系起来。他走到哪里，手里都握着一支微型麦克风，他向记者解释，由于听力障碍的缘故，日常交流需要借助这支接收器进行沟通，演出时则靠头戴耳麦感知现场声场，给出临场反应。

作为全球知名的肢体喜剧大师，保罗对戏剧节奏拿捏精准，肢体表达充满激情。三十多年来，他完成了约三千场演出，足迹遍布四十多个国家，是海外演出场次最多的丹麦表演艺术家之一。

保罗出生于意大利费拉拉的一个普通家庭。少年时代学习绘画，“绘画这件事太过孤独。”他这样形容那段时光。二十一岁那年，一场街头戏剧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是一支风格硬朗、富于社会表达的阿根廷剧团。保罗很快加入了这支剧团，在费拉拉的街头演出。十二年的剧团生涯，他汲取了丰厚的养分，也开始摸索属于自己的表演风格。

1990年，保罗受友人邀请移居丹麦，开启肢体喜剧创作。两年后，他创作出享誉欧洲的肢体喜剧《天外飞鸿》，灵感源自法国作家雷蒙德·格诺的《风格练习》。全剧只有一桌一椅、纸笔寥寥数件道具，没有一句台词，他一人演绎一个关于写信的故事的多种版本：梦境、醉酒、西部牛仔、马戏表演……迥异的风格在舞台上轮番切换，他通过肢体语言和表情演绎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等人类的多种情绪。

保罗说，选择肢体喜剧，是因为它可以毫无阻碍地走遍世界，传递共通的人性情感。“当舞台舍弃语言，手势便拥有更加广阔的表达空间。即便一部独角戏已经上演上千次，对于演员与台下观众而言，每一次都是全新体验。”

早年随剧团街头演出的经历，让他怀有重返街头的创作念想。他想塑造一个全新的角色，完成彻底的形象转变，“就连妈妈都认不出我来”。兼具趣味性和戏剧张力的《杰克的花式冰淇淋》，便在这样的念头里诞生了。

在掌控与失控之间游戏

尽管《杰克的花式冰淇淋》的定位是亲子剧，现场仍有许多年轻人结伴而来，将广场的草坪填满。

膨胀的服装将保罗撑成一个笨拙滑稽的圆，像一颗随时会弹起来的绿色气球。冰淇淋推车上装着扬声器、烟雾机和高压气泵。保罗摇摇晃晃地走向人群，邀请孩子和大人们上台进行趣味互动。

这出小丑剧的灵感源自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哥特小说《化身博士》。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双重人格的故事：受人尊敬的杰基尔博士发明了一种药剂，服用后可以变身为矮小丑陋、无恶不作的海德先生。杰基尔以海德的身份肆意放纵，又在事后恢复体面，直到这种转换逐渐失控，他再也无法变回自己。

保罗的《杰克的花式冰淇淋》颠覆了原作的暗黑基调，讲述冰淇淋小贩杰克试图发明世界上最美味的冰淇淋，却在一次意外中，让身体里另一个渴望成为焦点的人格海德登场。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拉扯，一连串荒诞滑稽的闹剧由此展开。在保罗看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内敛敏感的杰克和一个渴望被看见的海德。

保罗坦言，创作这部作品有一个非常私人的动机。“我想学会和观众互动。”他说，“我已经从事表演很多年了，可面对观众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紧张。不过我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就这样开始了实践，而恐惧感也在演出中慢慢减轻。“因为舞台上的角色有属于他自己的生命，这个角色是无所畏惧的。借由这个角色，我学会了不再惧怕台下的观众。”

每一场演出，面对不同观众，呈现都会略有差别。保罗会通过一系列即兴表演让观众感到惊喜和意外。“对我而言这充满乐趣。我学会如何应对现场状况，带动全场观众一同欢笑。这里面有一种游戏感：在掌控局面和失控之间来回游走。整场表演，就是一场关于掌控与失控的游戏。”

“观众期待我从眼前这些突发状况里，梳理出合乎逻辑的表演走向。我积累了不少舞台经验，可以临场即兴创造出新内容。”保罗说，“这个过程特别美妙，所有人都会好奇，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这部作品最初的目标受众设定是八岁及以上的观众。“后来不断有人问我，能不能也给五岁的孩子演？我们就反复打磨，把角色塑造得更加温和可爱。现在，即便是低龄小朋友也可以观看演出。”

《杰克的花式冰淇淋》属于小丑剧这一古老又常新的表演门类。“我所喜爱的小丑特质，”保罗说，“是他十分直白坦率纯真，会害羞，有时无所畏惧，像一个孩子。正因为如同孩童一般，他可以尽情玩耍，也能够带动观众一同投入游戏。”在保罗看来，每个人的心底都住着一个小丑，留存着一份未曾泯灭的纯真。

不断进化的小丑

凭借跨越语言的肢体表达，保罗的作品走遍全球，中国是他巡演版图中重要的一站。

2016年，保罗携《天外飞鸿》首度来华，先后亮相北京、上海。《杰克的花式冰淇淋》陆续走过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这一次，他创办的保罗·纳尼剧团带来两部作品来到里院喜剧节，另一部独角戏《弗蕾达的奇妙之旅》由保罗的女儿出演。那是一部风格梦幻清新、富于童趣的小丑剧。

多次中国巡演，让保罗对这里的观众印象深刻。“给中国观众演出体验非常棒。大家充满好奇心。”《杰克的花式冰淇淋》在很多国家巡演，有些家长只把孩子留在台前，自己自顾闲谈，喝着啤酒，仿佛看戏只是孩子的事。“但在这里，在场每一个人都投入其中，感受到这点非常美好。”他也考虑将中国富于创意的喜剧作品带到丹麦。

面对如今纷繁多样不断变化的喜剧新形态，保罗没有感到焦虑，而是更有创作动力。在他看来，小丑艺术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迭代的历史：最早小丑只服务于宫廷，而后融入杂技，走进剧场，又走上街头，每一步都是融合与新生。“你可以把小丑表演和科技以及各种元素结合，不断融合新的东西。如果拒绝改变，它才会走向消亡，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巡演间隙，保罗便会四处观察，把新鲜的所见所闻吸纳进创作，保持线下演出的活力。“创造，就是在不断融合中诞生。”

街头表演消耗大量体能，为了在每次演出时给出最佳状态，他常年坚持健身，抵达青岛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健身房的位置。对他而言，逗乐观众这件事非常美妙，从未觉得厌倦或疲惫。“能够把笑声带给观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停止演出。”在问及是否考虑过退休这件事时，保罗笑着，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而是谈到他欣赏的丹麦钢琴演奏家、喜剧表演者维托·埔柱（Victor Borge），传说这位大师在人生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的第三天离世，享年92岁。“我很欣赏这样的人生，这是一个很好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