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泥土，心中开花” ——越剧《苏东坡》创作研讨与戏曲革新思辨

2026年第10期 总第833期

“脚踩泥土，心中开花”

——越剧《苏东坡》创作研讨

与戏曲革新思辨

｜文/彭竞瑶｜

2026年适逢越剧诞生120周年，作为百年剧种守正创新的年度重磅成果，由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百团）演出、何冀平编剧、司徒慧焯导演、茅威涛领衔主演的原创越剧《苏东坡》于2025年 12月31日在杭州首演，引发社会各界高度关注和热议。2026年7月10日、11日，该剧登陆北京保利剧院公演，再度掀起京城观剧热潮。为深度研讨剧目创作价值、艺术突破与时代启示，7月12日下午，“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越剧《苏东坡》艺术创新与当代传统文化传播研讨会在北京举办。

会议由中国文联戏剧艺术中心、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中国剧协越剧艺术委员会主办，《中国戏剧》编辑部、《剧本》编辑部、浙江小百花越剧院联合承办。龚和德、仲呈祥、尹晓东、宋宝珍、王馗、邹红、沈林、赵忱、罗松、白燕升、杨乾武、意公子、董颖达、王润等戏剧理论评论家、院团管理者、跨界创作者、人文学者、资深媒体人齐聚一堂，围绕剧目创作、越剧革新、文化传播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探讨。整场研讨会氛围热烈，又不失理性思辨，既有对剧目创新价值的肯定，也有针对创作短板的研判，更为新时代传统戏曲在全球化的当下，如何秉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极具参考意义的行业思考。

01）

人戏合一：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重塑文人戏曲的精神格局

不同于传统历史题材戏曲侧重生平叙事、情节铺陈的创作模式，越剧《苏东坡》最鲜明的艺术价值，在于跳出传记式叙事的桎梏，完成了历史人物、编剧创作者与舞台演绎者三者跨越时空的精神的同频共振，构建出独一无二的文人戏曲精神内核，实现了传统文人题材创作意境的突破。

剧目成功的核心底色，是领衔主演与苏东坡跨越千年的境遇呼应与生命共情。舞台之上，64岁的茅威涛演绎终年64岁的苏东坡，年龄的精准契合赋予角色天然的生命厚重感。10年来，茅威涛暂别原创大戏，卸任团长职务，深耕蝴蝶剧场的基建运营，在繁杂实务与行业风雨中沉淀自我，恰如苏东坡半生辗转贬谪、困于泥泞却始终不改本心。研讨会上，茅威涛以“脚踩泥土，心中开花”这8个字概括她与东坡共通的生命体悟：纵然人生经历折磨，亦要守住内心的精神家园。从艺47年间，茅威涛持续突破越剧的固有范式，在一次次革新与争议中推动剧种发展，这份革新挣扎与苏东坡一生屡遭构陷却始终以豁达安放自我的生命底色高度契合。剧终褪去华服官靴的舞台处理，既是苏东坡剥离庙堂枷锁、回归本真自我的精神蜕变，亦是艺术家与几十年从艺生涯的和解、回望，让人物塑造跳出单纯的角色演绎，拥有了双重生命叙事的深度。

编剧与历史人物的精神契合，为剧目注入了温润通透的人文底色。深耕跨界创作、贯通多元艺术门类的编剧何冀平，以兼容开放的创作视野、历经世事沉淀的人生感悟解读苏东坡。苏轼一生贯通诗书画、融汇儒释道，兼具家国担当与旷达心性，而创作者多年跨界探索、守艺求真的艺术追求，与东坡的文人品格天然呼应。主创团队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为全剧的精神主线，将文人淡泊通透的人生哲思融入剧情肌理，以“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的诗意表达锚定人物心境，让作品充盈着温润隽永的人文气质。

与会专家立足传统哲学与当代审美视角指出，中华美学崇尚天人合一、自在自由的生命境界。苏东坡历经仕途困顿、人生磨难，挣脱物质求索、伦理桎梏的层层束缚，最终抵达通透自由的生命的至高境界。越剧《苏东坡》精准地捕捉这一精神蜕变的过程，跳出传统文人戏悲欢离合、仕途得失的浅层叙事，着力呈现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重建之路，为身处精神焦虑、生活内卷的当代观众提供了心灵安顿的精神滋养，实现了传统文化精神与当代大众审美、精神需求的深度对接。

作为戏曲舞台上少见的高端士大夫文人题材作品，《苏东坡》也填补了戏曲题材创作的空白。传统戏曲擅长塑造书生侠客、市井百姓、将相王侯等经典形象，却鲜有作品能够完整、立体地呈现兼具哲学思想、文学才情与通透人格的宋代士大夫精英形象。该剧深度挖掘苏东坡的精神世界与生命哲学，以戏曲程式演绎文人的心境沉浮与精神成长，极大地拓展了越剧乃至整个戏曲艺术的题材边界与精神格局。

02）

叙事革新：活化传统梦戏母题，构建当代戏曲的诗意叙事语法

在叙事结构的创新探索上，越剧《苏东坡》突破传统历史剧线性编年的叙事套路，以梦境交织的意识流结构串联人物的人生切片，这成为本次研讨中备受关注的核心创新亮点。这种极具现代感的叙事方式，并非简单地照搬西式影视手法，而是植根于中国古典戏曲“梦戏”的传统母题，是传统叙事范式适配当代审美的创造性革新。

长期以来，国内文化名人题材文艺作品众多，其中很多作品采用流水账式的线性叙事，平铺直叙地铺展人物的一生，同质化问题十分突出。而越剧《苏东坡》大胆地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固有逻辑，摒弃编年体的叙事惯性，以10余段梦境串联人物人生中的关键节点，跳出事件复述的浅层表达，聚焦人物内心的意识流动与精神抵达，让叙事服务于人物心境的塑造与精神表达，彻底摆脱了同类题材的创作困境。

从艺术根脉来看，剧中虚实交错、梦中套梦的叙事结构，承袭了《牡丹亭》《邯郸记》《黄粱梦》等传统经典的梦戏美学。该剧创造性地活化了这一传统，以少年功名之梦、人间温情之梦、官场惊魂之梦、赤壁通透之梦层层递进，用梦境的破碎与重构，对应苏东坡人生失意、自我反思、精神重生的完整心路历程，让传统戏曲美学在当代舞台焕发全新生命力。

主创团队坦言，这种颠覆性的叙事结构是对戏曲传统创作范式的极大突破。戏曲长期遵循起承转合、线索清晰的线性叙事逻辑，“一桌二椅”、时空固定的舞台范式深入人心。该剧无固定时空、无明确年龄边界的碎片化梦境叙事，一度让主创陷入创作困境，最终依托戏曲程式为骨架锚定散乱的叙事段落，才实现了现代叙事与传统舞台的有机融合，为新编戏曲叙事革新提供了全新范本。

与此同时，与会专家也客观地剖析了梦境叙事带来的创作短板与落地问题。其一，梦境碎片化的表达方式，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人物线索不清晰、重点场次厚度不足。其二，作品后半段舞台调度偏繁复，大量云雾特效、群舞场面冲淡了叙事主线，出现形式大于内容的问题，前后节奏松紧失衡。其三，用偏重话剧式的念白推进剧情，压缩了越剧唱段与程式表演的占比，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戏曲的本体优势。

03）

程式拓维：跨界融汇诸派所长，扩容越剧坤生表演艺术体系

表演程式的突破创新，是越剧《苏东坡》区别于传统文人戏的又一重大亮点。剧目立足越剧坤生行当本体，大胆借鉴各大剧种的经典程式技艺，兼收并蓄、为我所用，极大地拓展了越剧小生尤其是文人老生行当的表演语汇，实现了行当艺术的全新突破。

髯口技艺的创造性运用，是该剧程式革新最亮眼的突破。越剧受剧种风格限制，小生缺少髯口这一外化岁月、烘托心境的表演载体。主创团队打破行当的固有局限，将整套髯口表演体系引入越剧坤生的创作，赋予道具多层次表意功能。黑、灰、白三色髯口依次登场，随剧情流转清晰地切分苏轼青年意气、中年浮沉、暮年旷达这三个人生阶段，仅凭视觉符号便完成时光跨度的叙事铺垫。全剧最具震撼力的当数髯口舞段落：演员卸下长髯，以长须代笔墨，借甩、抖、旋、扫一系列连绵顿挫的程式动作，在空中勾勒出纵横舒展的线条，起落间如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翻飞飘舞的髯丝化作纸上诗文、胸中丘壑，虚实相融间将苏轼寄笔墨纾忧患、以文字安放灵魂的人生底色具象化，整套表演气势磅礴、视觉冲击力极强，把文人精神世界的浩荡波澜铺展于舞台之上。

与会专家一致认为，这种开放包容的程式创新，为越剧的守正创新树立了良好典范。戏曲创新从不是故步自封、固守门户，而是见好就取、消化内化，一切程式技艺皆为人物塑造、剧目表达服务。本剧跳出越剧固有的表演体系，融汇京昆、晋剧诸派所长，极大地丰富了越剧文人行当的表演语汇，拓展了坤生行当的艺术边界。

在肯定创新的同时，研讨也指出了程式融合过程中存在的平衡问题。一方面，部分跨界程式的舞台表意不够清晰，赤壁部分大段的髯口舞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但符号内涵隐晦，观众难以即时读懂背后的精神寓意，需要场外解读辅助；另一方面，多元舞台上肢体、现代群舞的调度与越剧传统水袖、台步身段的融合尚显生硬，部分段落存在炫技大于表意的问题，一定程度上稀释了越剧清雅诗意的剧种本体特质。如何在跨界创新中守住越剧独有的声腔美学与舞台气质，是后续打磨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04）

剧种观照：百年越剧的革新基因，在争议中前行的越剧创新探索

回望百廿剧种发展脉络，越剧自诞生起便自带与时俱进的革新底色，整部发展史就是持续突破、不断新生的演进历程。相较于昆曲、京剧等拥有数百年完备程式体系的古老剧种，越剧的历史积淀更浅、艺术桎梏更少，天然拥有大胆探索的创作空间，理应成为当代戏曲创新的生力军。20世纪40年代以袁雪芬为首的新越剧改革奠定了剧种现代化根基，80年代以来，以茅威涛为代表的浙江小百花，持续突破越剧的艺术边界，在题材、表演、舞台、叙事上不断探索，形成了越剧代代相传的创新传统。百廿越剧的两大改革里程碑一脉相承，共同推动剧种始终走在戏曲现代化的前沿。

专家谈及《苏东坡》的创作探索时形成共识，看待这类先锋新作，应当兼具审慎打磨的冷静眼光与包容创新的开阔胸襟。茅威涛的艺术品格从来不只体现在舞台外形与表演风骨上，更在于她扎根戏曲、敢于突围的创作者格局。她的艺术审美始终走在时代前沿，早年《西厢记》跨剧种程式、《孔乙己》颠覆小生行当，每部新作问世都伴随行业讨论，而这些当年饱受争议的探索，历经岁月沉淀后，大多成为可供传承的经典舞台范式。真正具备开拓意义的戏曲作品，本就需要漫长的时间以接受观众与行业的检验，因此我们不必对《苏东坡》急于盖棺论定，更不必苛求一蹴而就的完美，应当以客观包容的姿态，将其视作值得深耕的戏曲文化现象，长线研究、持续打磨，在包容探索中推动越剧稳步向前。

浙江小百花始终坚持“守正为本、创新为魂”，既深耕剧种本体、传承越剧美学，又大胆跨界融合、对接青年市场，既能够产出具备学术探讨价值的精品力作，也能实现舞台破圈、流量转化、受众培育，平衡了艺术探索、人才传承与市场运营，为新时代戏曲院团的高质量发展探明了路径。

研讨中专家也深刻感慨，优质的创作生态是顶尖艺术创作的土壤。顶尖艺术家常年耗费大量精力深耕院团运营、剧场建设，挤占原创艺术的创作空间，是行业的巨大损失。如何为艺术家营造宽松纯粹的创作环境、建立可持续的戏曲创新生态，是整个戏曲行业需要深度反思的问题。

05）

结语

本次越剧《苏东坡》学术研讨会的价值早已超越单一剧目打磨本身，成为百廿越剧发展节点上，一次关于戏曲守正创新、文化传承转化、行业生态建设的深度行业复盘。百年越剧之所以能够始终保持生机和活力，核心在于代代主创始终坚守“旧中有新、新中有根”的创作底线，敢于突破舒适区、勇于探索新路径。

越剧《苏东坡》以精神共振拔高文人戏曲格局，以传统梦戏重构当代叙事，以跨界程式扩容剧种表演体系，以青年视角探索文化传播路径，为新时代新编历史戏曲创作提供了全新范式。作品带来的赞誉与争议、突破与短板，都是艺术探索路上的宝贵财富，为整个戏曲行业厘清了创新的边界：创新绝非抛弃传统，融合绝非盲目嫁接，破圈绝非消解内核。

站在越剧120周年的全新起点，以《苏东坡》为代表的创新实践，昭示着传统戏曲的当代生命力。未来，戏曲创作者仍需秉持文人艺术的浩然之气、守正创新的无畏之心，在传承中突破、在探索中精进，让传统戏曲对接时代语境、焕发全新活力，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舞台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作者单位：澳门城市大学）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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