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唱段“刑场血雨伤透身”看琼剧《丘濬问天》唱腔设计

原创琼剧《丘濬问天》以“问天”发端，以“民心”作答，写一个微末史官在世道逼仄之际，以一支笔守护真相与公道。如此题旨，若只求音乐的宏阔激昂，未免失之于外。人物胸中的风雨，终究需要属于人物的声音去呈现。

全剧音乐创作，呈现出一种鲜明的审美追求：向传统深处寻觅声腔的根脉，又以当代的音乐观念赋予其新的艺术表现力。作曲家依照人物情境，精心调配板腔色彩、调性布局与音乐节奏，使声腔随情流转，人物因曲生辉。这种由传统而生发、向时代而开拓的艺术探索，在丘濬的第一段核心唱腔“刑场血雨伤透身”中，便可窥见一斑。

“刑场血雨伤透身”出自琼剧《丘濬问天》第一场。于谦含冤就斩的头七之夜，丘濬腿伤未愈，由小安搀扶至西市刑场后巷古槐下，酹酒祭奠。该唱段正是他此时的心路独白。

这是丘濬出场的第一个唱段，应该说是一段颇有分量的人物回忆、抒情性唱段。这段唱腔由一级作曲黄志启设计，一级演员张昌义演唱。从唱腔结构看，综合运用了琼剧【中板】各条“线”的变化，【古腔】的典型唱句，正、反线【叹板】的转换，又在【叹板】中形成由慢而中、由中而快、最后渐慢收束的速度层次中，将丘濬对于谦的崇敬、对黑白颠倒的诘问、对公道沉沦的慨叹，层层铺陈，渐次展开。

在低沉哀怨的弦乐中，丘濬低声一句：“少保，学生来迟了。”唱段前奏四小节——(1-|1125|3-|3235|)——与全剧“主题开幕曲”的核心动机完全一致。序幕中，刑场上的质问撕开了历史的创口；到了这里，同一音乐材料却浸入古槐寒夜，化为人物心底低低的回声。主题动机不再只是识别性的音乐“标签”，而像一根暗线，将未尽的追问牵系起来。大处写时代风雷，小处写孤臣心事。这种主题贯穿的手法在戏曲音乐创作中虽已见习用，但依然是增强剧中音乐表现力及深刻表达角色情感的有效途径。

首句“刑场血雨伤透身”为【内线中板】，琼剧的【内线中板】由于“↑4”音的出现，构成特殊的“2—↑4”小三度，产生悲凉凄楚的声调。有别于其他剧种，琼剧内线这样由单个↑4音“点染”出悲凉，既是“字腔相倚”的美学，也正是琼剧板腔的特别之处和动人之处。以【内线中板】起唱，恰如丘濬刚到刑场、触景生情的第一声哀叹——血雨犹在，伤痕未愈，这是这寒夜古槐下孤臣心境的听觉写照。此外，在演唱中“刑（吓）场血雨”，加一个衬字，似叹息，似哽咽。

接下来，进入琼剧的【古腔】典型唱句，“九死归来拜恩亲”，在沉吟怆然的拖腔中，丘濬缓缓跪下。前面的“刑场血雨”是历史之痛，“拜恩亲”却落到了人与人之间。遥想当年，“当年殿试犯圣君，全凭恩公救我身”，运用【反线中板】转【外线中板】，腔色由幽怨渐趋明朗，从追念到感奋。尤其是“全凭恩公救我身”这句，保留了琼剧最原汁原味的衬字“喂味”，而且“我”字选择用va3这个音，行腔极有传统味道，甚至有几分老艺人陈华的韵味。张昌义的演唱，将【外线中板】的舒展开阔蕴含在悲情流宕的吟唱中，挥洒出独具丘濬质感的“声型”意象，唱腔的“色彩”由此成为人物的“性格”。

唱的是知遇之恩，听见的却是书生心底难凉的赤诚。板式相继，浓淡相宜，便将一个有情、有义、有风骨的琼州士子，鲜活地立在了观众面前。

从“少保呀——”开始，唱段转入慢速【反线叹板】。“您独扶倾柱安社稷，为什么临刑不喊冤？”是长歌当哭的慢速抒怀，但悲情从感性进入理性，全剧真正的“问”也由此展开。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琼剧的【叹板】是表达哀怨、诉叹的唱腔，它有正线、反线之分。从【中板】转入【反线叹板】，过去的老艺人也有这种唱法。例如，在陈华演唱的《狗衔金钗·谁料乌云把日蔽》中，是由【内线中板】转到【反线叹板】。而本段唱段中，唱腔设计既继承传统，又根据现代音乐理论，有所出新。从【外线中板】转到【反线叹板】，增强了唱腔色彩的“明暗”对比，也保证了调式的稳定。

接下来，从F调转到降B调，有一个纯五度的移调。唱腔也从“满朝皆道谋逆罪，难道此罪竟成真？忠良竟作阶下囚，不白之冤何处伸？”开始进入【正线叹板】，速度为中速。音高中心转移，音乐时间加速。也就是说，音乐从“悼一个人”，扩大到“问一个时代”。

这里【叹板】的反线、正线转接，也是唱腔设计的匠心与智慧。以前，琼剧老艺人为了解决大段【叹板】唱腔情绪单一，缺乏变化对比，动力不大的问题，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艺人们在【叹板】唱腔里运用了像【中板】类唱腔那样的正、反线互转（即四、五度转调）手法。【反线叹板】转【正线叹板】的唱法，在琼剧的传统经典剧目《狗衔金钗》《梁祝·楼台会》《孔雀东南飞》中都有运用。而这里，唱腔设计通过转调与过门的衔接，实现了这一板腔转接的守正与创新。

“笔可折，脊难弯，拼将此身报知音，誓挖黑幕刨祸根！”仍然为【正线叹板】，但速度加快。前面的唱腔有泪，到这里有了骨。最后一句“位卑难挽崩天势，弱骨怎扛万军阵！”又渐慢下来，“位卑”，是身份，“崩天势”“万军阵”，则是他所面对的现实。丘濬明知不可为，依然选择孤身问天。

细细听下来，这段唱腔的艺术构思，实有一种精巧的内在逻辑。作曲者恰恰没有把这些情绪铺成一条平直的抒情线，而是通过主题动机贯穿，速度节奏变化，调性色彩交织以及长短腔的交替，把丘濬的心理一步步“唱出来”。这种声腔上的“起落”，让我们看到，一个受了伤的人，怎样从悲痛中生出疑问，从疑问中生出决心。

从全剧来看，这段“刑场血雨伤透身”也有其独特的音乐与戏剧意义。丘濬第一次在唱腔中由悲痛生出诘问，尚不知前路何往；到全剧后面的“这遗言，字字坦荡”，他已从问天者逐渐走向以史笔作答的人。两段核心唱腔遥相照应，一曲写迷惘中的坚守，一曲写磨砺后的澄明。人物的精神成长，也在不同的声腔表达中获得了清晰而动人的层次。

张昌义的演唱也恰恰契合了这种创作追求：他没有用过于张扬的声线去“演”悲壮，而是用克制而有力量的行腔，字真，音实，浑厚的胸腔共鸣与明亮的头腔共鸣相衬，唱出一个琼州布衣文人的风骨——沉痛却不孱弱，激愤却不暴怒，位卑却志坚。一曲唱罢，分明见风雪里的身影单薄，唱腔里的铁骨铮铮。

“融入传统，融入时代”。所谓回归，并非复古；所谓新声，亦非弃旧。这是一种向着传统深处寻找力量，又向着时代审美敞开胸怀的奔赴。

一叶知秋，一曲知韵。从这样一段不算长的唱腔里，我们所听到的，已经不只是几种传统板式的巧妙组合，更是作曲家与演唱者对于琼剧音乐如何传承、如何创造的一份思考，一种实践。

作者：符芳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