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时专访】诺奖得主卡森的意大利译者：她以自由与大胆重新诠释经典

10月8日，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近日，多年来致力于翻译卡森作品的意大利学者帕特里齐奥·切卡尼奥利（Patrizio Ceccagnoli）接受《欧洲时报》意大利版专访，谈及卡森文学创作的独特性、翻译实验性诗歌的挑战，以及西方文学界对中国文学的认知局限。他坦言，这背后也反映出某种“欧洲中心主义”的影响。

“她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她能够以自由、大胆、不拘一格的方式，从后现代主义视角重新诠释整个西方文学传统，从古希腊诗人萨福到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无不成为她重新创作的素材。”这是切卡尼奥利对卡森的评价。

图为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的意大利语译者切卡尼奥利。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切卡尼奥利出生于意大利佩鲁贾，毕业于古典文学专业，目前在美国堪萨斯大学担任意大利文学副教授。多年来，他翻译了多部卡森的作品，包括《未失之物的经济学》（Economy of the Unlost）、《爱欲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解构创造》（Decreation）、《玻璃、讽刺和上帝》（Glass, Irony, and God）以及《素水》（Plainwater）等。

在接受《欧洲时报》采访时，切卡尼奥利讲述了他对这位加拿大作家的理解。她的创作游走于诗歌、小说、哲学随笔和戏剧之间，不断重新解读古希腊经典，并借此探讨爱情、欲望、失去与人类情感等永恒主题。

·打破文学边界，翻译她的作品有多难？

安妮·卡森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是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也是古希腊文学研究者。

与许多当代作家不同，卡森的创作始终与古典文学保持着密切联系。她擅长将古希腊神话、诗歌和哲学中的人物与思想带入现代语境，并通过诗歌、散文、戏剧等不同形式重新演绎。她的作品往往难以简单归类：一部作品可能同时包含诗歌、文学评论、自传叙事和哲学思考。

这种高度实验性的写作也给翻译工作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谈到翻译卡森作品的困难，切卡尼奥利借用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一句幽默说法回答：“王尔德大概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与人交谈时，总有不发生误解的风险。那么，试想一下翻译实验性诗歌又会是什么样。”

在切卡尼奥利看来，卡森文学创作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她与古典文学之间持续不断的对话。

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为什么几千年前的文学作品，至今仍然值得一读？这一问题同样适用于中国文学。中国当代作家也经常从古代典籍、历史故事和传统文化中寻找创作灵感。

对此，切卡尼奥利认为，经典之所以能够跨越时代，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人类最基本的精神世界。

“经典并不是在向我们讲述当下，而是在讲述‘anthropos’。人类或许随着时间发生了变化，但这种变化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

“Anthropos”是古希腊语中的“人”。爱情、嫉妒、恐惧、欲望以及内心冲突，这些人类共同的情感经验并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消失。因此，数千年前的故事依然能够引起今天读者的共鸣。

·从安妮·卡森到莫言：西方文学界有多了解中国文学？

谈到古典传统对当代文学的影响，中国读者或许会想到另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作品深深植根于中国历史、民间故事与乡土文化，并通过独特的叙事方式重新塑造这些文学资源。那么，莫言与卡森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文学上的相似性？两位作家虽然来自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却都善于从本国文学传统中汲取养分，创造新的表达方式。

面对这一问题，切卡尼奥利没有贸然作出比较，而是坦率承认自己对中国文学的了解仍然有限。

“我对莫言的作品了解得还不够深入，因此无法作出有充分依据的评价。这也反映了我自身文化知识的局限，或许还反映出某种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欧洲中心主义’。毕竟，我虽然精通英语，却不会说中文。”他说。

资料图为2012年莫言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领取诺贝尔文学奖。图片来源：新华社

这番回答也触及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即使在学术界，语言障碍和长期形成的文化视角仍然影响着不同文学传统之间的相互认识。

在这一背景下，翻译家和出版社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重要桥梁。切卡尼奥利特别提到一家与自己长期合作的意大利独立出版社：“幸运的是，还有像Utopia这样勇于尝试的出版社，我也很荣幸能够与他们合作。他们不仅出版了安妮·卡森的作品，也翻译出版了残雪的作品。”

残雪是中国当代实验文学的重要代表作家，以充满超现实色彩、打破传统叙事逻辑的写作风格著称。

卡森与残雪的文学创作虽然植根于不同文化传统，但都具有鲜明的实验性，也都对传统文学形式提出挑战。Utopia出版社将两位作家的作品介绍给意大利读者，也说明独立出版机构在推动不同文化之间的文学交流方面能够发挥重要作用。

·想读安妮·卡森？她的意大利译者推荐这三部作品

对于刚刚开始接触安妮·卡森的读者，应该从哪部作品读起？切卡尼奥利思考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也许可以从《玻璃，讽刺和上帝》中的《玻璃随笔》开始。当然，还有《丈夫之美》（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和《爱欲苦甜》。”

这三部作品恰好展现了卡森文学创作的不同侧面。《玻璃随笔》（The Glass Essay）收录于1995年出版的《玻璃、讽刺和上帝》。这首长诗将个人情感经历与英国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文学世界交织在一起，通过对失恋、家庭关系和孤独的书写，探索女性的内心经验。

《丈夫之美》则以29段探戈式诗歌讲述一段婚姻关系的破裂。作品将爱情、欲望、嫉妒与背叛融入诗歌叙事之中，以独特的形式呈现亲密关系中的复杂情感。这部作品已经由译林出版社于2021年收入中文版《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爱欲苦甜》则更接近一部文学研究著作。卡森以古希腊文学，尤其是女诗人萨福的作品为出发点，探讨爱情与欲望之间的矛盾关系：为什么爱既能带来快乐，也会让人感到痛苦？为什么渴望一个人，往往意味着必须面对无法完全拥有对方的现实？

三部作品分别从个人经历、亲密关系和古典文学出发，为读者提供了认识卡森的不同入口。

切卡尼奥利推荐的卡森三部作品的意大利语版本。图片来源：出版社网站

·“这是一个实至名归的诺贝尔文学奖”

对于切卡尼奥利而言，卡森获奖不仅是对一位作家文学成就的肯定，也让他多年从事的翻译工作有了特殊的意义。

“我为她感到高兴。这是一个实至名归的诺贝尔文学奖，她当之无愧。这些年来，我花了很多时间翻译她的作品，可以说一直与她的文字相伴，所以我非常开心。”切卡尼奥利说。

卡森的作品不断跨越语言与文化的边界，而在这场跨越国界的文学交流中，译者的工作同样不可或缺。正是通过他们的努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才有机会走进原本陌生的文学世界。

（欧洲时报记者莎莎罗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