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非常多的90后,正在被没有退休金的父母拖垮
方磊把手机屏幕扣在办公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电话是老家打来的,他爸方德贵在镇卫生院查出来血糖二十三点多,大夫让赶紧送县医院,他妈刘桂香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爸犟着不去,说住不起。方磊说妈你把电话给他。等了半分钟,方德贵接过电话,声音闷闷的:磊啊,我没事,打两天针就好了,你别回来。方磊说爸你听大夫的,该住院住院。方德贵说住院一天好几百,新农合报不了多少,你那边房贷一个月大几千,小宝还要喝奶粉。方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说钱的事你别管。挂了电话他在工位上坐了足有五分钟,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又关上了。
方磊今年三十二,在光谷一家软件公司做测试,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媳妇孙婷在关山大道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千出头。两个人前年在江夏买了套二手房,八十多平,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方磊他爸把老家攒的五万块养老钱也贴进来了。房贷每个月还六千三,小宝刚满一岁,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一千五打不住。孙婷她妈从宜昌过来帮着带孩子,方磊他爸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几亩地,平时在镇上打打零工,给人搬货卸货,一天挣个百八十块。
方德贵今年六十一,刘桂香五十八。两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没进过正式单位,没交过职工养老保险。前些年村里动员交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年交两百块那种,方德贵觉得划不来,说交那干啥,到时候一个月领百来块钱够买啥。后来政策好了,可以补缴,一次性交几万块,到六十岁一个月能领七八百。方磊那会儿刚工作没两年,手里没攒下钱,方德贵自己也不舍得掏,这事就搁下了。现在方德贵一个月领一百八,刘桂香还没到年龄,一分没有。老两口就靠着地里那点收成和方德贵打零工的钱过日子,一年到头攒不下三千块。
方磊不是没想过把爹妈接到武汉来。前年过年他跟孙婷商量,说要不把我爸我妈接过来,在小区附近租个小单间,帮着带带孩子,我也能看着他们点。孙婷当时没吭声,晚上躺床上才跟他说:你爸你妈来了,住哪儿?租个单间一个月少说一千五,水电吃饭算一起,一个月得贴两千。你妈身体也不好,来了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就是好几百。咱俩现在这情况,再添两张嘴,日子还过不过了。方磊没话说了。他知道孙婷不是不孝顺,她自个儿妈在这儿带孩子,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买菜钱。他要是再把爹妈接来,这个家就真转不动了。
方德贵这次犯病,其实早有苗头。去年秋天方磊回去,就看见他爸瘦了一圈,问他咋了,说没事,秋收累的。方磊他妈偷偷跟他说,你爸这半年老说口渴,夜里起来喝好几回水,人也没劲,地里的活干一会儿就得歇。方磊说那咋不去查查。他妈说你爸舍不得钱,说查一回好几百,够买两袋面了。方磊给他爸留了两千块钱,说你去查查,查完了给我打电话。后来他爸没查,那两千块攒着给他孙子买了个银镯子。
这回扛不住了。方磊当天下午就跟领导请了假,坐高铁回老家。到了县医院,方德贵躺在急诊留观室里,手上扎着针,脸蜡黄。大夫把方磊叫到办公室,说你这当儿子的也太不上心了,老爷子血糖这么高,起码大半年了,再晚来几天就是酮症酸中毒,要出人命的。方磊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办住院手续,押金交五千,方磊刷的信用卡。住院五天,各种检查加用药,出院结账,新农合报完自付七千三。方磊他爸拿着结算单看了半天,说这够我打半年零工了。
方德贵出院之后不能再干重活了,大夫交代要按时吃药,定期测血糖,饮食也得控制。方磊给他爸买了血糖仪和试纸,又去药店拿了一个月的药,算下来一个月药钱得四百多。方德贵说这药太贵,我隔天吃一回行不行。方磊说不行,大夫咋说你咋吃。方德贵嘴上答应了,方磊回武汉之后打电话问他妈,他妈说你爸把药减半了,说省着点吃。方磊在电话这头急得直跺脚,说妈你盯着他吃,药钱我出。他妈说你就那点工资,房贷娃儿都要钱,我跟你爸商量了,等开春我出去找个活干,镇上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一千八。
方磊挂了电话,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他想起去年年底公司裁员,他们组走了三个人,他留下了,但年终奖砍了一半。领导找他谈话,说今年行情不好,大家共渡难关。他点头说理解。回到家孙婷跟他说小宝的早教班要续费了,半年六千。他说先不续了。孙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算账:房贷六千三,物业水电五百,小宝奶粉尿不湿一千五,他爸妈那边每个月吃药加生活费至少一千,孙婷她妈在这儿吃喝拉撒一个月也得贴补一千多,他自己抽烟加油午饭一个月两千。一万二的工资,月月光。孙婷那点收入,能攒下多少全看运气。他有时候半夜醒了,摸手机看银行余额,看着看着就出一身汗。
真正让方磊绷不住的是上个月。他妈打电话来,说他爸眼睛看东西模糊,镇上大夫说是糖尿病引起的眼底病变,得去市里看,严重了要打一种针,一针好几千。方磊说那就去看。他妈说去看了,市里大夫说先打三针看看,一针四千八。方磊那会儿正在开会,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天。他卡里就剩一万出头,下个月房贷还没着落。他给孙婷发微信说了这事,孙婷回了一条:我这儿还有八千,先转你。方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不用了。又删了,改成:先转五千吧,下个月还你。孙婷没再回。
钱转过去了,方磊他爸打了第一针,视力回来了一些。大夫说三针打完再看情况,不行还得接着打。方磊他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磊啊,这针还打不。方磊说打,钱我想办法。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关上了。他开不了那个口。同学朋友大多跟他差不多,背着房贷养着娃,谁比谁宽裕。他有个表哥在深圳做外贸,前些年挣了钱,方磊犹豫了半天拨过去,表哥接了,聊了几句家常,方磊说哥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周转两万,下季度发了奖金还你。表哥说哎呀不巧,我这边货款压着,手头也没现钱。方磊说没事没事,我再想办法。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那儿发愣。
孙婷那天晚上跟他说:方磊,咱俩得好好算算账了。方磊说算啥。孙婷说,你爸这病是长期的,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妈说要出来打工,她那个身体能干啥。咱俩一个月就这点收入,再这么下去,小宝的早教班不上了,衣服穿旧的,我的化妆品也戒了,可你爸那药钱是雷打不动的。方磊说我知道。孙婷说你知道有啥用,你得想个办法。方磊说我能想啥办法,我总不能不管我爹。孙婷说我没说不管,可你得有个度。方磊嗓门上来了:啥叫度?那是我亲爹,他把我供到大学毕业,现在他病了,我缩回去,我还是个人吗。孙婷也急了:那我呢?我妈在这儿白干一年多了,你给过她一分钱没有?方磊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孙婷抱着小宝睡里屋,方磊在客厅沙发上靠了一宿。半夜小宝哭了,他听见孙婷起来哄,哄了半天没哄好,他进去接过来,说你睡吧我来。孙婷看了他一眼,躺回去了。方磊抱着小宝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窗边上,看见楼下马路上还有外卖骑手在跑,电动车灯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小家伙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两个月没给老家打钱了。上个月他爸买药那四百多,是他妈拿卖玉米的钱垫的。
事情的转机来得有点意外。方磊他们公司接了个政府部门的项目,要驻场开发,甲方在汉口,离方磊住的地方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领导问谁愿意去,每天多给两百块补助,项目周期三个月。组里没人吭声,方磊举了手。领导看了他一眼,说小方你去正好,那边缺个熟手。方磊第二天就开始跑通勤,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多到家,小宝已经睡了。孙婷心疼他,说你这身体扛得住吗。方磊说扛得住,三个月多拿一万八,我爸的药钱够了。
驻场第二个月,甲方那边有个科长看方磊干活踏实,问他有没有兴趣跳过来,他们下属一个信息中心在招人,待遇跟现在差不多,但稳定,福利好,最关键的是有补充医疗保险,直系亲属也能报一部分。方磊心动了。他回来跟孙婷商量,孙婷说那你赶紧准备准备。方磊熬了几个晚上把简历和作品整理出来,面试过了,体检过了,就等原公司放人。原公司领导不太乐意,说项目还没完呢。方磊说领导,我家里情况特殊,您多担待。领导叹了口气,说行吧,项目收尾了你再走。
新单位报到那天,方磊第一件事就是去人事问了补充医疗保险的事。人事给了他一张表,说填好了交上来,直系亲属可以挂靠,门诊住院都能报一部分,慢病用药也有个目录。方磊拿着那张表,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爸往后拿药能报销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真的假的,能报多少。方磊说具体还不知道,反正比现在强。他妈说那敢情好,你爸这两天还念叨呢,说药快吃完了,寻思着减半吃。方磊说别减,让他正常吃,钱的事解决了。
上周末方磊回了趟老家,给他爸带了个电子血压计,又去镇上把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补缴的事问清楚了。他爸今年六十一,补缴一万一,从下个月开始一个月能领四百多。方磊当场就把钱交了。他爸在旁边搓着手,说这钱花得冤,一万一够买多少东西。方磊说爸,你一个月多四百,一年就是五千,两年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他爸算了算,说那还真是。方磊他妈在旁边插了一句:早让你交你不交,非得等儿子掏钱。他爸嘿嘿笑了两声,没还嘴。
回武汉的高铁上,方磊靠着窗户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快到站了,窗外都是高楼,一片连着一片。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交完补缴的钱,卡里还剩三千多。下个月房贷还完,又得从头攒。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到站下车,孙婷带着小宝在地铁口等他,小宝看见他就伸手要抱。方磊接过来举高高,小宝咯咯笑。孙婷说饭做好了,回去吃。方磊说做啥了。孙婷说红烧排骨,你爸爱吃的那个做法,我学着做了。方磊说那我得尝尝。
走了两步,孙婷忽然说:你爸那个眼底的针,下个月该打第二针了吧。方磊说是。孙婷说钱够不。方磊说够,新单位这个月工资发了就有了。孙婷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方磊抱着小宝往前走,孙婷在旁边跟着,三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日子还是紧巴,账还是月月算,他爸那病往后还得花钱,这些方磊心里都有数。可至少眼下这一关,算是迈过去了。他有时候想起那天半夜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圈,想起手机银行里那个刺眼的余额,觉得跟做梦似的。他也不知道往后还会出什么事,他爸妈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他能做的就是多挣点,多攒点,别让老两口有病不敢看、有药不敢吃。
你说方磊这事办得咋样?他爸那个病,他要是从一开始就咬死了不管,钱是省下了,可那还是人干的事吗?他要是把爹妈接到武汉来硬扛,房贷还不上,媳妇闹离婚,那又是一出惨剧。他选了个最累的法子,自己多跑几步路,多熬几个夜,把两头都拽着。换成是你,爹妈没有退休金,在老家病了,你是在武汉接着还房贷,还是回去伺候?你一个月挣的钱,是先顾小的,还是先顾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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