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部门吹响科技兴商集结号：金融机构迎来“多样化”大考

文 | 金透社 万捷

图 | 微摄

中国有将近5600万个体经营户，分布在批发零售、住宿餐饮这些最不起眼、也最密集的商贸末梢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过去二十年和银行打过的最深的交道，是开一张对公结算账户，顺便被推荐一款二维码收款码。

2026年10月19日，商务部、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科技部、工信部、文旅部、中国人民银行、市场监管总局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科技兴商的意见》，18条举措，金融支持的那一段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鼓励金融机构按照市场化、法治化原则，加大对新型消费场景的金融支持，提供多样化金融产品和服务；引导金融机构加大对消费商业设施领域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的金融支持。

“多样化”三个字，放在5600万个体户和数以百万计的中小商贸企业面前，是一次安静的、但难度极高的考试。

“多样化”到底在考什么？不是货架不够长，是风险定价不够细

金融机构的货架上，从来不缺产品。

缺的是在传统抵押物之外识别风险、给风险定价、并让一线人员敢于承担这种定价后果的能力。

科技兴商要支持的“新型消费场景”，长什么样？政策原文写得很具体：智能导购、智能运营、智能物流等商业智能体，具身智能在家庭服务和商贸物流中的落地，云逛街、云展示，数字孪生在消费场景中的应用。这些场景背后的经营主体，往往是一家刚把AI客服接进门店的连锁餐饮，一个用数字人做直播的县域商贸公司，或者一家给商圈做智能导视系统的小型服务商。

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有场景、有流水、有技术投入，但没有厂房、没有土地、没有一条能让传统风控模型打勾的抵押物清单。

这就是“多样化”考试的第一道题。银行过去评估一家商贸企业，看的是资产负债表上的固定资产和流水。现在政策要求银行支持“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支持的是一家餐厅上智能点餐系统、一家批发市场上数字孪生管理平台、一家便利店换AI库存系统。这些投入的回报是不确定的，资产是轻的，失败的概率是真实的。多样化不是多推几个信贷产品就能交卷的，它要求风控逻辑从“看砖头”切换到“看场景”。

三分之二的间接融资，和一场“资金性质”的错配

更深的矛盾藏在融资结构里。

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末，我国间接融资占比约为三分之二，直接融资占比约为三分之一。存量上，银行依然是绝对主力。但增量已经出现了拐点：2025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贷款占比45%，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47%，首次超过贷款。

这组数据的含义需要被认真对待。它不意味着银行不重要了，它意味着新增的融资需求正在往直接融资渠道迁移，而银行如果继续用传统的信贷逻辑去承接科技兴商的融资需求，会遇到一道结构性的天花板。中国工商银行行长刘珺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说过一句很坦率的话：商业银行手中的钱是根据高储蓄率形成的负债，这部分负债本身不应该承担过度风险，如果将它们投入早期项目，资金性质是不合理的。

说白了，银行的钱是老百姓的存款，不是风险投资。让存款资金去承担科技型商贸企业早期试错的失败风险，本身就是一种错配。政策文件里“市场化、法治化原则”这七个字，就是在给这个错配划边界：多样化不是让银行变成风投，是让银行在自己的风险承受范围内，找到能做的、该做的那一部分。

那银行能做什么？消费商业设施的技术改造贷款、设备更新贷款、基于真实交易流水的信用贷、依托供应链核心企业的上下游融资——这些是银行资金性质允许的区间。“多样化”的题眼，在于把过去因为“没有抵押物”而被一刀切拒之门外的场景，重新做一遍风险分层，而不是要求银行去赌那些它本来就不该赌的东西。

三笔不良和三个月：一线人员的“多样化”成本账

产品设计的多样化，到了支行层面，会变成一道非常具体的算术题。

一家国有大行湖北分行的科技支行行长讲过一句大实话。他的团队服务了十几家科技型企业，其中三家出现了贷款逾期。按照传统考核逻辑，三笔不良意味着不良率超标、绩效扣减、个人问责。新的尽职免责机制下，这三笔贷款未触及负面清单，可免予问责或从轻处理。他的总结是：“在以前，出了三笔不良，我今年白干了。现在，出了三笔不良，我可以继续干。”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下次再出五笔呢？十笔呢？”

一位华东城商行客户经理的账算得更细：一笔1000万元的科技型企业贷款，正常收回，绩效奖金大约1万元；如果形成不良，即使最终被认定尽职免责，走完调查流程至少需要3个月，期间绩效暂扣、评优暂停、晋升冻结。“为了1万块钱，搭进去3个月，这个账谁都会算。”

这就是“多样化”大考里最容易被宏观叙事掩盖的一层。政策端在鼓励“敢贷、愿贷、能贷”，考核端在推尽职免责和差异化容忍度，但到了每一个客户经理的桌面上，多做一笔“多样化”的贷款，带来的上行收益是有限的绩效奖金，带来的下行成本是确定的、可感知的时间冻结和问责风险。在这种成本收益结构下，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多样化，是少做、不做、挑最像抵押贷款的那几笔做。

浙江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反向证明：该省科技贷款不良率仅0.60%，远低于各项贷款平均不良率。科技型企业作为一个群体，风险并没有传统风控想象的那么高。问题不在于资产质量，在于考核体系愿不愿意让一线人员用更精细的颗粒度去识别“哪一笔会坏”，而不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整个群体挡在门外。

对金融机构的考验，不在产品目录的厚度上

九部门吹响的“科技兴商”集结号，对金融机构的考验，不在产品目录的厚度上。

5600万个体户和中小商贸企业的融资需求，从来不是靠“多样化”三个字自动满足的。真正的多样化，要求三件事同时发生：风控逻辑从抵押物崇拜转向场景和数据定价，融资结构让直接融资去承接银行负债性质不允许承担的风险，考核指挥棒让一线人员做“多样化”的收益和成本变得对称。

目前这三件事的进度条并不一致。政策文件把方向写清楚了，上海、湖南等地的监管细则把尽职免责的框架搭起来了，工行等大行把科技贷款不良容忍度放宽到了高于各项贷款3个百分点的水平。但那位湖北行长“下次再出五笔呢”的追问，和客户经理“为了1万块钱搭进去3个月”的账本，说明制度的善意要穿过层层考核的漏斗，才能变成支行桌面上一个可以被理性选择的动作。

金融机构的“多样化”大考，最终判卷的不是政策文件，是每一个客户经理在面对一家没有厂房、只有一套智能收银系统和六个月流水的商贸企业时，能不能算出一笔他自己不觉得亏的账。这道题答不好，货架上摆再多的产品，也只是换了包装的同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