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2025年度好文章】刘莹：看见照护的时间

编者按

近期，《当代青年研究》编辑部评选出了2025年度好文章。今日推送由刘莹老师为一文撰写的评语，希望借此促进学术切磋，与学界同仁尤其是本刊的作者与读者交流。

学术对话

看见照护的时间

——评 《“时间性情感工作”：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顾者的情感积极化管理策略及其逻辑》

刘莹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

《“时间性情感工作”：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顾者的情感积极化管理策略及其逻辑》一文，基于对抑郁症休学青少年及其家长的深度访谈，将家庭照护者的情感管理置于过去、当下与未来的时间轴线中加以考察。文章提出，随着照护历程的深入，父母的情感工作呈现为三种类型：回顾型通过象征性重建过去来梳理当下情感，聚焦型以“选择性关注”最大化当下美好瞬间，发展型则借助对未来的“悬置感”纾解负性体验。文章进一步指出，这些情感工作背后的深层动因在于父母对自我身份认同及家庭情感联结重构的渴望。总体而言，文章以扎实的质性材料呈现了抑郁症休学青少年家庭的情感处境，并在情感工作理论中引入了具有解释力的时间维度，是一项兼具理论对话意识与现实关怀的研究。

文章对家庭内部照护者情感体验的关注尤其值得赞赏。伴随社会转型与家庭结构变迁，照护问题日益成为个体与家庭必须面对的现实挑战，但家庭中的照护者往往处于隐性状态，其情感投入、情感损耗与情感调适过程容易被日常化、自然化。相较于公共领域中被雇佣关系和组织规范所形塑的情感劳动，家庭照护中的情感工作发生在亲密关系与私人生活之中，边界更为模糊，规范更为隐蔽，也更容易被忽视。文章所关注的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护者，正处在这一问题的交汇点上：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日渐突出，抑郁与休学不仅改变了青少年的生命进程，也重塑了家庭的生活节奏与情感秩序，对许多父母而言构成全新的、持续性的照护挑战。特别珍贵的是，文章没有停留于呈现照护者的痛苦、焦虑、内疚与无助，而是着力揭示其如何能动地转化情感体验、维持情感边界并重建家庭联结。由此，家庭照护者不再只是被子女抑郁情绪所“吞没”的被动承受者，而是被重新理解为能够主动重塑时间感知、实现情感积极化的能动主体。这种对照护者主体性的强调，既拓展了情感工作理论在家庭照护情境中的解释力，也具有明显的实践意义。

此外，在文章诸多亮点中，最具启发性的是对"时间"这一分析维度的引入。作者把父母的情感工作安置在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轴上加以拆解，使原本混沌的照护情绪获得了可被辨识、可被言说的结构，颇具新意。更值得进一步阐发的是，文章实际上触及了三条时间线索：其一是青少年个体的时间，即青少年如何解读过往体验，感受当下，想象未来；其二是家长个体的时间，即父母如何回溯自己的成长经历与情感习惯，体察现当下的情绪状态，并重新思考个人生活与未来发展；其三是家庭互动中的时间，即亲子双方如何重新解释家庭关系与互动历史，应对当下的家庭挑战，以及持续协商未来家庭关系的走向。这三种时间线索各有节律，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彼此交叠、相互嵌入。家长对过去育儿经历的重新解释，可能改变其当下与子女互动的方式；青少年对未来的态度，也可能重新激活家长对于升学进程的担忧；而家庭互动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双方对过去经历和未来可能性的理解。既有研究在理解照护时，往往将照护者与被照护者拆分开来，分别考察其各自的生命时间或外部社会时间规范；而文章则指出，照护中的时间并非单纯的个人心理体验，照护者的情感工作也并非只围绕某一种时间展开，而是时常在这三种时间的交织处进行努力：父母既要面对子女被中断的学业时间，也要面对自己被照护者身份占据的生命时间，还要在家庭关系中重新安排亲密与边界。这一发现加深了我们对个体情感、关系互动与家庭生活进程间相互塑造的理解，为情感工作研究提供了值得继续推进的理论线索。

当然，文章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首先，文章将回顾型、聚焦型与发展型情感工作对应于照护早期、中后期与后期，呈现出较为清晰的线性发展模型，但长期照护中的情感调整未必是线性累积的过程，也可能呈现反复、停滞甚至倒退。例如家长可能在某些时刻成功“悬置”对未来的期待，但当子女年龄逼近中考、高考等制度性节点时，焦虑仍可能重新出现；他们也可能在“选择性关注”中积聚积极情感，却因子女病情波动而再度陷入挫败。因此，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考察不同情感工作策略如何交替出现、相互嵌套，并分析照护历程中的阶段性变化与反复性之间的关系。其次，文章将自我身份认同与家庭情感联结的重构视为时间性情感工作的深层动因，但二者的作用机制仍可进一步厘清。目前关于身份认同的讨论较多集中在父母对自己过度育儿的反思上，但家长究竟如何重新理解自己作为父母的角色，以及如何重新认识作为独立个体的自我，仍需要更为具体的经验材料加以呈现。同时，文章关于过度控制、过度育儿及家庭情感关系的论述，虽有助于解释部分家庭的经验，却未必能代表所有家庭的致病图景，也需要警惕将家庭教养方式与青少年抑郁症之间的复杂关系简化为单一的因果链条。亲子互动固然深刻影响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但青少年与家长同样受到教育竞争、升学制度、心理健康污名及社会支持不足等结构性条件的形塑。研究在强调父母反思的同时，宜避免落入“父母责备论（parent-blaming）”的窠臼。第三，文章中的青少年与家长并非生活在真空里，他们始终嵌套于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作者在文献回顾中已经敏锐地指出，家庭照护者的情感工作受非正式关系网络与正式外部系统的双重塑造，文中也提及家长会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但其经验分析仍主要聚焦于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互动。事实上，家长还需要与配偶、其他家庭成员及亲友、医疗机构、学校等持续交往，父母双方对于孩子抑郁与休学的理解、协商乃至冲突，对家长的情感工作至关重要；他人对孩子求学进程及家庭教养方式的评价，可能带来污名、指责与额外压力；而家长与医疗机构、学校之间的沟通，也可能影响其对疾病、照护责任及未来的诠释。将这些互动纳入分析，有助于进一步揭示家庭照护者的情感工作如何受到更复杂关系网络与制度环境的塑造。最后，文章中的受访者主要来自城市家庭，家长学历集中于大专至硕士。这些家庭所拥有的专业知识、反思能力、信息渠道与社会资源，可能影响其理解抑郁、寻求支持及调整照护实践的方式。对于教育程度较低、经济资源有限或社会支持网络较为薄弱的家庭而言，其照护经验是否呈现不同图景，值得未来研究进一步比较。

总体而言，这篇文章将时间带回家庭照护的分析之中，并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家庭照护中的情感、主体性与关系如何相互关联。它提醒我们，理解照护者，既要看见其承受的压力，也要看见其在日常生活中持续进行的反思与调整；既要理解个体如何管理自己的情感，也要关注不同个体的时间经验如何在家庭关系中交织。进一步而言，对照护者主体性的肯定，不应止于赞赏其自我调适能力，还应推动我们反思：何种社会条件使得多数照护者不得不独自承担这些情感工作，又需要怎样的制度与公共支持，才能使照护不再仅仅依赖家庭成员的个人努力。这或许也是本文为照护研究留下的一个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

原文信息

闫紫菱，2025，《“时间性情感工作”：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顾者的情感积极化管理策略及其逻辑》，《当代青年研究》第2期

摘要：文章探讨个体追求社会承认、证明自我价值为什么会那么辛苦的问题，提出了“认得”与“认可”两种承认方式的分析框架。认得是平等主体间的相互理解，贴近人的根本心理需求；认可是系统权力对个体的肯定，依赖外部评价。现代社会的矛盾在于，自由主义假设个体拥有无限内在价值，却要求通过向外证明来获得社会位置，导致个体巨大的心理压力。当前的结构性扭曲是认可取代认得成为个人确立价值的社会性基础，加剧了人的依赖、存在焦虑和自我认同危机。文章主张在微观环境中反思认可与认得的关系，抵制过度依赖系统认可，重建认可与认得的平衡，争取以认得为基础的承认。这一框架旨在通过调整具体的人际互动，间接撬动宏观社会结构对个体的控制。

（以下为全文链接）

投稿方式：登录《当代青年研究》官方投稿平台(qing.cbpt.cnki.net)进行投稿。请勿一稿多投。投稿后，可在平台查看稿件状态，若三个月后没有收到反馈，可另行投稿。

张芷溪｜编辑

汪芯瑜｜审核

图源网络

侵联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