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别人都看到中国百年之变，只有鲁迅看到百年未变

编者按：昨天是鲁迅逝世90周年。时至今日，关于鲁迅的讨论依然不断，争议与解读交织不息。鲁迅为何至今仍被反复谈论？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值此特殊的日子，我们特别推荐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许子东教授《重读鲁迅》中的选段，借助学者的视角，重新审视鲁迅及其思想的当代意义。也欢迎大家购买先知书店《鲁迅全集》，重读鲁迅，在经典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01

鲁迅没有正式的遗嘱。在散文《死》里，大部分篇幅是以幽默的笔调，戏说“鬼的生活”，分析穷人、富人、中产阶级对另一个世界的不同想象，也谈到自己的病况，最后也有一些写给亲属的话，一共有七条。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这些文字，既像是给家里人的嘱咐，又像是鲁迅一生坚持的人生哲学——怀疑和战斗。对他人，甚至是对人性的怀疑，还有对社会黑暗永远是战斗：

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一个由文字构成的临终仪式，说明鲁迅至死都坚持他的献身使命，启蒙战斗。

02

按钱理群的归纳，鲁迅的敌人一共有四类，第一是国家掌权者、统治者，从北洋军阀到国民党当局；第二是“亲英美”的知识分子集团，从20年代现代评论派成员，到后来新月派梁实秋、胡适以及林语堂等等；第三是上海滩上各种无聊文人；第四，1936年，他主要的怨敌是以周扬为代表的上海“左联”的领导人。

在我看来，第三类其实并不重要。或者，第三类就是影射第四类创造社、太阳社那些虚伪做作的革命文人，他们是有联系的。 “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其实主要是三类。

鲁迅到死都没有放弃和他们作战，所以他至死都不愿意宽恕他的敌人。这个姿态是一贯的。在20年代中期，鲁迅写文章也强调，他写文章不仅是为了他的朋友，更主要还是为了让他的敌人不高兴。

至死坚持战斗姿态，也说明鲁迅临终之时也没有后悔自己这一生。

03

鲁迅这一生把很多的时间放在斗争上，不管这样的一生，在别人眼里有多少可以遗憾或者质疑的地方，鲁迅自己好像是无怨无悔，他没有一个晚年的或者临终的转变，或者彻底的反省等等。他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这是他对人生价值的坚持。

鲁迅这种不信宗教、直面惨淡人生的姿态，其实也是一种广义的信仰，对20世纪以及以后中国人的精神命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其实，在中国自己的文化脉络中，鲁迅有意无意地更接近于“格物致知”“修齐治平”的儒家传统，而很少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家策略，或者“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学境界。

鲁迅在《野草》中描写过耶稣受难，还被世人唾骂。这篇文章，颇有“夫子之道”的意味。但鲁迅钦佩的是耶稣的献身精神，感叹的是圣人不被民众理解。他最后的遗嘱显示，鲁迅并不接受基督教的基本教义，也不相信面对社会黑暗可执行宽恕之道。所以，作为中国的“民族魂”，鲁迅和印度甘地的不抵抗主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04

据说，须藤医生有次跟鲁迅闲聊，说日本武士有个传统，担心自己生命安全，因此每年修改一次遗嘱，问鲁迅有没有类似的打算。鲁迅说，我要说的都在我的文章里。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重读鲁迅”60篇，都是在读鲁迅的遗嘱。后人不孝，不知怎样才能继承鲁迅的遗产。

鲁迅的遗产，首先当然就是他在《呐喊》《彷徨》里的十几篇小说和一部分20年代中期写的散文。这些作品，不仅代表着中国现代文学的最高成就，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流作品。在鲁迅充满矛盾的各种言论、各种文章当中，这些作品代表了鲁迅最深刻、最有价值的精神成果。

鲁迅的遗产还是一种贯穿始终的精神，是一种与社会的不公进行抗争的坚持，他始终批判这种不公正的根源——国民性（或者说是人性当中的奴性）。

05

鲁迅的身体是病弱的，但他在精神上却是一个超人，尽管十分孤独，极其特别。可是，最让我们费解的是，偏偏这么病弱、特殊、孤独的一个人，生前死后却有着最多的精神上的共鸣者和追随者。虽然实际上谁也无法真正地追随他，但他却有着最多让中国知识分子感到精神共鸣的地方。

虽然我们明知和他不同，但是为什么会和他共鸣？我在“重读鲁迅”一开始便说过，少年时受他的影响几乎是偶然的、被迫的，因为那时只有两个人的书可以读——鲁迅和毛泽东。我也很庆幸可以“素读”这两个人的书。我从来没有研究鲁迅的胆量，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会冒险一试。本书错误、疏漏肯定很多，希望以后可以补正。

但是，就在这浅陋的、匆匆的重读里，我已多次惊讶于刚才的问题——鲁迅的精神世界那么独特，却怎么就会容纳体现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最普遍的精神矛盾？

左一为鲁迅

06

鲁迅的精神矛盾太复杂了，简而言之，也必须分开好几个层面。

第一，贯彻鲁迅一生的深刻矛盾，是他“身在传统之中反传统”。对儒家传统是传承还是反叛？这是晚清小说与“五四”新文学的分界线。而鲁迅小说的最初标志正是对“礼教吃人”的控诉，对鼓吹顺从、服务专制、残害女性身心的传统礼教，鲁迅的主要作品都持批判态度。

但与此同时，他委曲求全，接受母亲为自己安排的婚姻，遵守道德传统，不惜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另一个人的青春。这不仅是鲁迅个人的悲剧，也促使我们思考，鲁迅所谓“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说法是否也有他夫子之道的成分。

鲁迅对中国传统礼教的态度充满矛盾，他反叛的是顺从、专制、思想一统以及压迫女性等道德观念，他传承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文化精神。

第二，“小而言之，是为国家；大而言之，是为学术。”这只是藤野先生对鲁迅的期望，但鲁迅并不以为次序有错，反而一直尊重藤野先生的教导，说明在为学术与为国家的问题上，鲁迅也一直存在矛盾。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呐喊〉自序》中承认在《药》的结尾放上花环，是为了听从“五四”将令，但确实使得作品离艺术距离远了。

一方面是真诚献身启蒙，努力唤醒大众，一方面则坚持文学标准，服从艺术信仰。这其实也是鲁迅一生困惑的矛盾，从《摩罗诗力说》开始，他一方面意识到“文章……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一方面又推崇拜伦等诗人，并以“精神界战士”为己任。

直到30年代，鲁迅也是一方面担任左翼文坛领袖，时时想着用杂文战斗，一方面却又无法放弃文人的固执信念和基本原则。李初梨提出的问题很尖锐，只是鲁迅和他看法不同。“为文学而革命”还是“为革命而文学”？鲁迅是思想家、革命家，但归根结底鲁迅是一个文学家。

第三，贯彻鲁迅一生的困惑是他对主奴关系的持久关注。奴隶和奴才，是鲁迅很多作品的关键词。鲁迅既同情又愤怒所谓的“国民劣根性”。同情奴隶们的痛苦打熬、造反失败和一味被欺，又愤怒奴才们的苦中欢乐、安于现状与被人欺亦欺人。

更重要的是，我们讨论过，如果趋利避害是人性的基本特点，那么奴隶生态导致的奴才心态，即使不是必然，也有很大合理性和可能性。所以，改造国民性很难很难。面对强权，人们需要“精神胜利法”之类的心理调节机制。同样吃苦，从打熬到作乐，从造反失败到安于现状，从被欺到欺人，阿Q精神有时就是专制政体的群众基础。

这种从国情到人性的推理，使鲁迅产生了无法言说的悲观主义，这种悲观主义又和他的“精神界战士”的使命感形成了深刻的矛盾——改造国民性可能吗？

鲁迅提的问题，也是我们今天的问题。

鲁迅一生的工作，也是我们今天的使命。

百年来，所有人都看见中国的变化，而鲁迅看到中国的不变。

先知书店诚意推荐“特别纪念版”《鲁迅全集》，这套1938年原版竖排影印版，是迄今为止最能同时满足重读鲁迅、品读鲁迅、致敬鲁迅、收藏鲁迅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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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版的《鲁迅全集》拥有中国出版史上空前绝后的“出版阵容”——蔡元培、宋庆龄亲自挂帅，担任正、副主席，胡适、茅盾、周作人任编辑委员，柳亚子、唐弢收集摘录，郑振铎标点，王任叔编辑，朱础成校对等等，近百名顶级学者、作家、出版人不计报酬的参与贡献，最终成就这一出版界的奇迹。

◎曾被作为“国礼”的珍稀版本

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迎来“破冰”的历史性时刻。在两国领导人互赠国礼的环节，中方从鲁迅博物馆的馆藏中，郑重抽出一套1938年版《鲁迅全集》赠予美方。鲁迅的作品，是中国从古老走向现代、从封闭走向世界的文化符号。而这套1938年版《鲁迅全集》，则见证了中美从隔绝到握手的转折，也记录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段不可回避的文化记忆。

◎一字未删改版的《鲁迅全集》

这版“珍本影印复刻版”《鲁迅全集》，一字未删改，从全书工艺设计、内容收录、到编排体例，均是对1938年原版100%还原，完整复刻初版《鲁迅全集》的原貌，繁体竖排，保留“原汁原味”的文化与历史底蕴，八十克双胶纸印刷，并对原版进行了高清修图，使观感和手感都更加舒适，放在书架上尽显审美与品味。

今年恰好是鲁迅逝世90周年，值此之际，读无删减版《鲁迅全集》，品最真的鲁迅精神，当是对鲁迅最好的缅怀与纪念。长按下图，识别图中的二维码，即可一键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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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加：Leonardo201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