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精神医学专家申远教授：如何看待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

秋风渐起、白昼变短，人体情绪节律随之发生变化，青少年情绪障碍处于高发阶段。当学业压力、隐性霸凌、家庭压力等因素叠加，再加上AI应用可能带来的新风险，今天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防护面临多重现实挑战。

对此，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对话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副院长、精神医学科主任医师申远教授，从临床一线解读青少年季节性情绪波动，给出家庭与学校识别、干预的方法。

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副院长、精神医学科主任医师申远教授（左一）查房中

开学季更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吗？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往年每到开学季，一些学生心理会出现波动。今年开学前后，你们的临床接诊案例呈现哪些特点？不同学段孩子的开学心理困扰有什么不一样？

申远：从我们综合医院门诊来看，八月底临近返校阶段，在读学生心理就诊会明显增多。但要厘清一点：并不是开学凭空制造出心理问题。很多孩子假期状态相对平稳，但本身已经存在心理困扰，开学返校相当于一个激发点，重新回到心理负荷高的校园环境，原有症状就容易被激活。哪怕治疗方案没有改动、之前状态已经趋于稳定，面对学业负担加重、作息骤然调整、高强度用脑，就可能会出现状况，极端情况下自伤、轻生风险会上升。

从临床案例看，出现心理问题的孩子中除了学业压力，人际关系困扰占比非常高。这种困扰不止是肢体霸凌，更多是隐性伤害，比如冷漠、孤立、排挤、言语羞辱等。长期遭遇人际伤害之后，青少年会因为心理问题进而出现学习能力下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自我认同，很大一部分来自同伴群体的接纳，因此同龄人带来的伤害对他们的打击甚至远大于成年人。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哪些孩子比较容易受到这种霸凌？

申远：性格偏内向、朋友不多的孩子，相对容易成为被嘲讽、攻击的对象。小学到初中阶段是这类问题的高发期，这一点和青少年的心理发育特征有关系。这个年龄段，一些比较顽皮的孩子喜欢找一个看起来比较“弱”的同龄人嘲讽打击，以此来表示自己很行、很厉害，本身是一种不成熟的心理防御机制或表现。到了高中阶段心智相对成熟后，这种情况会有所改善。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家长、老师该如何区分普通的情绪波动和需要干预的心理风险？

申远：大部分孩子开学前有点紧张、焦虑，担心跟不上学习、担心校园里的人际交往，这是正常的情绪波动。只要孩子还愿意走进校门，能坚持完成在校一天的学习生活，不管听课效率高低，一般都属于正常反应。

一旦出现明显行为异常，就要高度警惕心理风险。比如生活行为模式发生巨大改变，不愿和家人交流、拒绝吃饭、闭门不出、长期拉着窗帘等；言语当中流露消极厌世的想法，甚至出现自伤行为，这是孩子宣泄负面情绪的危险方式。遇到这类情况，可以先找学校心理老师做评估，如果评估提示风险，建议转诊精神科，家长也可以直接带孩子到医院就诊。

需要提醒家长的是，不要轻信网上一些自媒体账号的低质心理健康“科普”内容。有些账号为了博眼球，会投其所好或危言耸听，甚至给家长提供一些不恰当的管教建议。比如明明孩子已经出现了沮丧行为信号，却让家长“不能软弱，要对孩子严加要求”。更有甚者，为了商业目的，诱导家长把孩子送进一些所谓的“心理学校”，对其实施体罚、虐待、侮辱等管制措施；孩子被强制与家庭和社会隔绝，对他们的身心造成永难愈合的创伤。

我们临床上碰到这样的孩子被送进去后再接出来，通常他们的心理都是崩溃状态，这种“被抛弃感”对他们来说将是终生创伤，花再长的时间都很难把他们从创伤里带出来。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面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家庭和老师可以做些什么？

申远：很多家长看到孩子内向，就强行要求孩子变得外向活跃，这其实做不到。内向本身不是缺陷，核心是要培养孩子自信、自洽的人格。

家长可以努力帮孩子搭建社交渠道，教会孩子：遇到排挤、不公对待，错的不是你，是别人，要敢于表达求助。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在人的一生中是不可避免的，对孩子最好的防护是内在的稳定心态。

另外，隐性霸凌的处理也是一个难点。霸凌大多是慢性过程，孩子一开始大多选择隐忍，慢慢出现失眠、注意力涣散。很多时候孩子向老师反映之后，因为没有发生严重躯体伤害，很难得到真正有效的处置，部分孩子最后只能靠转学来脱离困境。

青少年心理问题，变多了吗？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从临床接诊来看，近几年青少年心理困扰，就诊量、症状类型、发病年龄等有哪些变化？

申远：最突出的变化就是低龄化。过去心理问题更多出现在初中生群体，现在小学生就诊越来越多。有些小孩子未必能清晰讲出自己的痛苦，沟通之后才会说出失眠、在学校人际受挫等情况。

从临床接诊来看，焦虑、抑郁、失眠这类轻型情绪问题增长明显，和神经发育相关的重性精神疾病男孩相对更多，但这类疾病数量没有明显变化。

人际困扰问题中，女孩会更加敏感，受影响会更多。但需要指出的是，抑郁情绪和医学上的重性抑郁障碍（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是不同的。抑郁情绪程度轻，不会对社会功能造成损害，一般有自愈倾向；而发展到疾病阶段的重性抑郁发作，除了症状更重、导致功能损害外，大脑和全身也会出现病理性改变，如神经环路异常激活、神经炎症、甚至内分泌、代谢、免疫等全身性病理改变。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现在青少年心理问题看起来变多，是筛查普及、观念进步让更多问题被看见，还是患病率确实在抬升？

申远：两方面因素同时存在。一方面社会观念在进步，家长能正视心理问题。过去家长会觉得有心理问题是因为孩子太脆弱，不愿意就医，现在大家逐步接受了孩子确实会有心理问题，就诊意愿提升，就诊量自然上涨。

我个人认为，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整个社会生态变化带来的压力。现在的孩子从6岁入学到18岁高考，漫长的12年中可能一直处于高压、高度紧张的选拔环境中，而这个阶段孩子又处于身心变化极大的阶段，这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

另外，现在很多“80”后家长是独生子女一代，他们中很多人自己也是被宠大的，对于如何与人分享、怎么做父母也需要进一步学习。这代父母自身还承受职场、经济压力，部分压力会间接传导到孩子身上，孩子成为整个压力链条的最末端。当下，全世界青少年的精神疾病患病的绝对数量和比例都在急剧增加，大家面临共同的挑战。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青少年出现心理健康问题，和家庭环境的关联度高吗？

申远：心理学上有一句话：孩子的问题其实都是家庭的问题。这句话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但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对的。

每个孩子都可能碰到沮丧、无助、焦虑的阶段，如果一个家庭的系统动力结构非常健康，就可以帮孩子及时地修复问题。如果孩子出现一些小漏洞时，没有人注意到或帮他们修复，这个漏洞就会越来越大。整体而言，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主要是各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能不能分享一两个印象深刻的临床案例？

申远：有不少干预效果很好的案例。我接诊过一位高中就有重度强迫症的学生，几乎每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检查，症状严重到早上没办法出门、考试交不了卷，学习效率受到毁灭性打击。经过规范治疗，这个孩子一路考上大学，现在博士快要毕业了。

很多家长有一个误区，执着于追求对心理问题“彻底根治”。要把心态调整过来，把目标放在让孩子维持社会功能、正常上学生活，允许疾病和人适度共存；状态好的时候再稳步向前，这才是更理性的选择。

这里也要提一个教训，有个学生高中已经出现双相情感障碍的迹象，但家长没有及时就诊。进入大学后被误诊为单纯抑郁症，单用抗抑郁药物，反而加剧情绪剧烈起伏，无法正常学习。来诊后经过详细评估和检查访谈，我们发现其实孩子是典型的双相情感障碍。经过调整治疗方案，这个孩子情绪稳定后学习走上正轨，后续顺利考上硕士和国外的博士。因此，合适、规范的诊疗，真的可以改变孩子和整个家庭的命运。

心理健康问题，可以求助AI吗？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现在很多人遇到情绪问题会找AI倾诉，AI陪伴会怎么影响青少年？临床上有没有遇到长期依赖AI的孩子？

申远：目前国内临床，中小学生里还没有大量典型案例，但职场成年人使用AI倾诉已经非常普遍，国外已经有相关研究成果出炉。

今年8月份《Nature Medicine》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的研究结果，就很有警示意义。研究人员让8个不同心理脆弱等级的模拟用户和各类AI大模型对话，发现心理脆弱人群中一些病态的想法会被AI不断放大，形成恶性循环。比如一个躁狂发作的患者，他特别想去帮助别人，而实际上这个行为本身不太有边界感，AI却会鼓励他去做这件事，甚至鼓励一些危险的想法和行为。

AI会无条件接纳情绪、不太批评人，成年人可以尝试用于心理咨询辅助，但也要注意防范风险。青少年把AI用于知识科普查询、学习辅助没问题，但不建议把AI当作情绪倾诉、心理疏导的对象。未成年人心理尚未发育成熟，缺少辨别能力，风险会更高。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中长期看，青少年心理健康领域最需要补齐哪些制度、资源短板？

申远：首先在家庭层面，家长先要破除病耻感，愿意接纳孩子的痛苦，孩子才敢于开口表达。社会层面也要减轻青少年的综合压力，同时做好面向家长的科普，帮助家长改善家庭教养模式。

我们还希望能进一步打通教育和卫健部门的协同机制，解决校园心理筛查落地、高危学生规范化转介的责任划分难题，建立前端风险识别网络，不把所有压力全部压到医院门诊。同时也要加强学校心理老师队伍建设，提升老师识别风险、人际沟通、处置隐性心理问题等专业能力。

原标题：《对话精神医学专家申远教授：如何看待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