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老祖第一次见她,是在寨口的老樟树下。
她扎着马尾,穿一件不合时宜的冲锋衣,裤腿塞进登山靴里,站在那儿像一根插错了地方的旗杆。李鸣领她过来,说这姑娘从长沙来的,在网上看了“站桩人,站桩魂”的短视频,非要拜师。
徐老祖正蹲着抽烟,眼皮都没抬:“回去。”
姑娘没动。
“我说了回去。”
“我站到您答应为止。”
徐老祖把烟杆在树根上磕了磕,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十来岁,细胳膊细腿,脚底下虚浮,重心压在脚后跟上,随时要往后倒的样子。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肩头轻轻一点。姑娘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才稳住。
“这叫站?”徐老祖又蹲回去了,“风一吹就倒。你回去把马步扎稳了再来。”
“怎么扎?”
“膝盖弯下去,大腿跟地面平。脚趾头抠地,别用脚跟吃劲。气放肚子里,别提在胸口。”
姑娘当场就蹲下去了。徐老祖看了一眼,差点被烟呛着——膝盖弯是弯了,可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背弓着,脖子往前探,屁股撅得能搁茶碗。
“停停停。”他拿烟杆在她腰上敲了一下,“背挺直。屁股收回去。你当是蹲茅坑呢?”
姑娘咬着嘴唇照做。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腿肚子直打颤,愣是没吭声。
徐老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林霜。”
“干什么的?”
“省散打队退役的。打了六年,膝盖废了,退了。”
徐老祖“哦”了一声。散打队的,怪不得站姿里带着一股往前冲的劲儿。练散打的人,重心在前脚掌,随时准备出腿。可山路上用不着出腿,用不着冲刺,用得着的是站稳。一脚踩滑,下面就是几十丈的沟。
“你那个散打,”徐老祖把烟杆别到腰后,“打比赛用的。擂台上管用。出了擂台,屁用没有。山里人打架不按回合来,一脚踩空就没了。你先把这个桩站住,站不住,什么都别谈。”
林霜站了半个钟头。
最后是李鸣把她扶回去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下坡的时候一步一软。徐老祖在背后喊:“明天早上,鸡叫头遍来。晚了就别来了。”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李鸣嘀咕:“老祖,人家城里姑娘,哪吃得了这个苦。”
徐老祖没接话,蹲在溪边钓鱼,浮子一动不动。
第四天早上,鸡叫头遍,徐老祖推开吊脚楼的门,看见林霜已经在樟树底下了。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她扎着马步,膝盖弯着,背挺着,脚趾抠着地,跟三天前比,居然像模像样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