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打来的。
林小燕正蹲在厨房里给儿子热馄饨,灶台上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六岁的儿子乐乐趴在客厅茶几上写拼音,歪歪扭扭的字像喝醉了酒,一个"a"写得比鸡蛋还圆。
手机震了三下,她用沾着面粉的手划开接听,婆婆张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小燕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爸退休了,我这边广场舞也不跳了,我们商量好了——有空了,来帮你们带孩子!"
林小燕愣了足足五秒钟。
灶上的馄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妈……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张秀兰"哎呀"了一声,笑着说:"那不正好嘛,会打酱油了更好带!我们下周二到,你把小房间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林小燕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没哭。这些年,她早就把眼泪熬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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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是剖腹产生的,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生产那天,林小燕在手术台上疼得把嘴唇咬出了血。丈夫周建国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打了三个电话回老家。张秀兰在电话里说:"哎呀,我这边走不开呀,你二叔家盖房子我得帮忙做饭,你让小燕坚持坚持,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
公公周德厚在旁边补了一句:"月子里别洗头就行了,我们那会儿也没人伺候,不也过来了嘛。"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月子里,林小燕一个人撑着。周建国在工地上做监理,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的水泥灰,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她一个人喂奶、换尿布、哄孩子,凌晨三点乐乐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腿发软,窗外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得她的影子又瘦又长。
她妈从乡下赶来帮了二十天,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燕子,你婆家的事,妈不好说。但你自己得硬气,别什么都往心里咽。"
她点点头,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台不停转的机器。乐乐八个月的时候发高烧,三十九度五,她一个人半夜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挂号、排队、验血,孩子在怀里烧得像个小火炉。她给婆婆打电话,张秀兰说:"小孩子发烧正常的,我们那时候用酒精擦擦就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乐乐三岁上幼儿园,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孩子,然后赶去超市上班,站一天收银台,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下午四点半接孩子,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澡、讲故事,等乐乐睡着了,她还得洗一家人的衣服。
六年。
整整六年,婆家没来过几趟。倒不是没联系,逢年过节张秀兰会打电话来,问的永远是三句话:"建国还好吧?孩子长高了没?过年回不回来?"
偶尔寄来一箱苹果,或者过年包个六百块的红包,附带一句:"我们乡下挣钱不容易,你们别嫌少。"
林小燕从来没嫌少。她嫌的,是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无人问津。
周建国知道媳妇心里有疙瘩。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以后,两口子坐在阳台上,林小燕难得抽了根周建国的烟。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飘上来,她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声音很轻:"你说你爸妈现在来,图啥?"
周建国沉默了半天,搓了搓手说:"他们年纪大了,可能……想补偿吧。"
"补偿?"林小燕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涩,"乐乐小的时候,夜里哭,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客厅转圈,转到天亮。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第一次走路摔跤的时候,第一次发烧我以为他要出事吓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他们在哪呢?"
"现在孩子大了,省心了,能跑能跳会自己吃饭了,他们来了。建国,你说这叫补偿,还是叫——享福?"
周建国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要不……我跟他们说别来了?"
林小燕把烟按灭在花盆边上,摇了摇头:"来吧。他们毕竟是你爸妈,也是乐乐的爷爷奶奶。但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楚。"
周二那天,张秀兰和周德厚拖着两个大编织袋下了火车。
编织袋里装的全是老家的东西——干豆角、腊肉、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一床张秀兰亲手缝的小棉被,被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
"给乐乐的,"张秀兰一进门就满屋子找孙子,"我绣了仨月呢,眼睛都快绣瞎了。"
乐乐躲在林小燕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老人。
"乐乐,叫爷爷奶奶。"林小燕拍了拍儿子的背。
"爷爷奶奶好。"乐乐喊完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张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嘴上说着"小孩子认生,正常正常",可眼里的失落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晚饭是林小燕做的。四菜一汤,张秀兰吃着吃着突然放下了筷子,看着桌上乐乐用的那个缺了个角的塑料碗,又看了看冰箱上贴满的幼儿园奖状和歪歪扭扭的画,她的嘴唇动了动。
"小燕,"张秀兰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年……委屈你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连乐乐扒拉米饭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燕放下筷子,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六年前老了太多,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长满了老人斑。
"妈,我不说假话。"林小燕深吸了一口气,"这六年,我心里确实有怨。最难的那几年,我真的特别需要人搭把手,哪怕来住一个礼拜,哪怕打个电话多问两句。"
张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你二叔家、你三婶家,这个找我那个找我,你爸身体也不好,我不是不想来,我是……我是……"
"你是觉得儿子成了家,就该自己扛。"林小燕替她说完了。
张秀兰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德厚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闷声开了口:"我们乡下人,就是这个想法。儿子大了,媳妇娶了,那就是人家自己的日子了。你要是去帮忙,人家还嫌你多管闲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们想岔了。"
林小燕没有再追究。
她看着乐乐用勺子把最后一颗米饭拨进嘴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像那个缺了角的塑料碗一样——虽然不完美,但还在用着,还盛得住东西。
张秀兰来了以后,闲不住,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扫地、擦桌子。林小燕上班的时候,她就去幼儿园门口等着接乐乐。
一开始乐乐不肯让奶奶牵手,走路离她三步远。张秀兰也不急,每天在口袋里揣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个星期以后,乐乐开始主动伸手了。
两个星期后,乐乐第一次趴在张秀兰腿上,让她讲老家的故事。张秀兰讲小时候怎么抓蛐蛐、怎么在河里摸鱼,讲着讲着祖孙俩笑成一团。
林小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点暖,也有一点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些伤,不是一床绣了三个月的虎头小棉被就能缝好的。但有些东西——比如乐乐趴在奶奶膝盖上笑得露出豁牙的样子——好像又在一针一线地,慢慢补着什么。
林小燕不知道这个补丁最后能不能把那个窟窿缝严实。
但至少,针已经穿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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