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大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去给兄弟当个伴郎,竟然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是去年十月,秋风刚起来的时候。他发小李铭结婚,婚礼定在镇上最大的"鸿运酒楼"。赵大勇穿了件借来的西装,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他在酒店门口搬花篮、贴喜字,忙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大勇,你过来,认识一下伴娘。"李铭扯着他的胳膊往化妆间走。
门一推开,赵大勇闻到一股茉莉花味的香水,混着发胶的气息。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围在镜子前,只有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正低头往鞋带上别一朵小绢花。
她抬起头来,眼睛又圆又亮,像村口老井里映出的月亮。
"这是我媳妇的表妹,叫周小禾。"李铭介绍,"小禾,这是大勇,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周小禾看了赵大勇一眼,目光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又扫到他脸上——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老实巴交,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赵大勇被看得不自在,搓了搓手,闷声说了句"你好",转身就跑了。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周小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来。
婚礼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屑子落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火药和饭菜的香味。赵大勇忙前忙后,端盘子、敬酒、挡酒,一刻没歇。有人灌他酒,他憨憨地喝了,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到了闹洞房的环节,一群人起哄让伴郎伴娘做游戏。赵大勇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倒是周小禾落落大方,该配合配合,该笑就笑。有一个环节要两人背靠背夹气球,赵大勇紧张得浑身僵硬,气球"啪"地爆了,碎片粘在他头发上。满屋子哄堂大笑,周小禾回头看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散场,赵大勇在酒楼门口吹冷风醒酒。十月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味,远处田野里虫鸣声一片一片的。他正迷迷糊糊,忽然听见身后高跟鞋"哒哒"的声响。
"赵大勇。"
他回头,周小禾裹着一件薄外套站在路灯下,脸被昏黄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有对象没?"
赵大勇以为自己酒还没醒,愣了足足五秒钟:"啊?"
周小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我观察你一整天了。你这个人实在,干活不偷懒,别人灌你酒你替新郎挡着,对朋友够义气。我今年二十八了,相过十几次亲,没一个看得上的。但你……我觉得行。"
赵大勇的酒彻底醒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今年三十一了,在镇上的建材厂开叉车,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家里就一栋老房子,前年刚翻新过,欠了亲戚三万块还没还清。他什么条件,他自己清楚。
"我……我条件不太好。"他老老实实地说。
周小禾却笑了:"我知道。李铭跟我姐提过你,说你爸妈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扛着家。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爸妈那边要彩礼,本来要四十万。你要是愿意娶我,我去跟他们谈,减半,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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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十万。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咕咚"一声砸进赵大勇心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周小禾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她笑起来真好看,说话干脆利落,不扭捏也不做作。可二十万啊,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一早,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他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萝卜出来,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问他咋了。赵大勇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他妈放下盆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人家姑娘主动跟你说这话,说明是真看上你了。二十万……是不少,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妈,咱家哪有二十万?"
"你爸的医药费攒下来的那个存折里有八万。咱这房子虽然旧,但地基好,跟你二叔再借点,你表哥那边也能凑凑。差的部分,你每个月工资省着点,分两年还,也不是还不上。"老太太擦了擦手,看着儿子,"大勇,你今年三十一了。你要是觉得这姑娘好,妈砸锅卖铁也帮你把媳妇娶进门。"
赵大勇鼻子一酸,低下头,烟灰落在脚面上,烫了一下,他也没躲。
他给周小禾打了电话,约在镇上奶茶店见面。他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那杯奶茶一口没喝,手心全是汗。
周小禾来了,还是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
"我愿意。"赵大勇说,声音有点抖,"但我现在手头只能凑十五万,剩下五万,能不能让我缓半年?"
周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赵大勇的面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彩礼不要二十万了,十五万就行。剩下的,算我借给他的,以后他还我就成。"
电话那头,她爸的声音炸开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隔壁老王家闺女嫁出去拿了五十万……"
"爸!"周小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我不是老王家闺女,我是你闺女。你要是想让我嫁个有钱的混蛋,你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赵大勇这个人,我看准了,踏实、能干、孝顺,差的只是钱,钱可以慢慢挣,人品买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爸叹了口气:"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周小禾眼眶红红的,却冲赵大勇笑了一下:"成了。"
赵大勇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奶茶杯,指节都发白了。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砸过手、摔过腿、被工头骂,都没掉过泪。可那一刻,他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奶茶杯里。
三个月后,他们结了婚。婚礼还是在"鸿运酒楼",还是那个唢呐班子。赵大勇穿着新买的西装,这回袖口刚刚好。周小禾穿着红色秀禾服,笑盈盈地挽着他的胳膊。
婚礼上,李铭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赵大勇的肩膀说:"我就说让你来当伴郎吧,赚大了!"
满堂宾客笑成一片。
后来的日子当然不是童话。赵大勇还是开叉车,周小禾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块,要还债、要养家、要给他爸买药。有时候也吵架,为了一袋米该买哪个牌子,为了过年回谁家先吃饭。
但每次吵完,周小禾都会炒一盘赵大勇最爱吃的辣椒炒肉,把碗往他面前一摔:"吃饭!"
赵大勇就笑了,端起碗,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碗里的饭是热的,身边的人是暖的。
这世上的好姻缘,有时候不是门当户对精心算计来的,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搬花篮、挡酒杯、笨手笨脚夹破气球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就是他了。
值不值的,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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