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坐在从省城开往湘西山区的大巴车上,窗外的冷风从车门缝里往里灌,冻得我脚趾头发麻。身边的男朋友周建国靠着椅背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出一团团白气。
我叫林小慧,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月薪八千。周建国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一万出头。我们交往一年半,感情不算轰轰烈烈,但也踏踏实实。这次回他老家过年,是他软磨硬泡了整整两个月的结果。
"去吧,见见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他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
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出发前一周,我特意请假去商场挑礼物。给准婆婆买了一件八百多的羊绒衫,给他家几个亲戚的孩子一人包了两百的红包,零零总总花了将近五千块。我那点工资,交完房租水电,每个月能攒下的本就不多,这一趟下来,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块钱。
可我想着,第一次上门,诚意得够。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终于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周建国揉揉眼睛,拉着我又换了一辆三轮摩托,在土路上又颠了四十分钟。等我下车时,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房,墙皮斑驳,门口堆着一垛柴火,院子里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刨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熏味儿,混着腊肉的咸香。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我。
"妈,这是小慧。"周建国笑着把我往前推了推。
我赶紧弯腰,双手递上羊绒衫:"阿姨好,第一次来,给您买了件衣裳。"
准婆婆接过袋子,捏了捏,没打开看,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进屋吧,外头冷。"
语气淡淡的,像冬天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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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准婆婆张罗的,一桌子菜倒也丰盛:腊肉炒冬笋、酸辣鱼头、红烧肉、炒了几个时令青菜。周建国的大姑、小叔一家也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桌。我端着碗,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脸都快笑僵了。
饭桌上,大姑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小慧啊,在城里做什么工作呀?一个月能挣多少?"
"在幼儿园当老师,八千左右。"我如实回答。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大姑和小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我读得懂——嫌少。
准婆婆夹了块腊肉放进周建国碗里,慢悠悠开口:"建国读书那些年,我在镇上洗碗、捡废品,供他上大学。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我寻思着,他找个条件好点的姑娘,也不算过分吧。"
这话像一根刺,不动声色地扎进我心里。我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周建国打圆场:"妈,小慧人好,踏实,比什么都强。"
准婆婆没吭声,低头扒饭。
晚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准婆婆在厨房里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灶台上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着,锅里的热水冒着白烟,把整个厨房熏得雾蒙蒙的。
"小慧,"准婆婆头也没抬,"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第一次上门,给长辈的见面礼,红包最少得一万。你给建国他大姑、小叔家的孩子,一人两百,也太薄了。我们这儿出门走亲戚,最少得五百。"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拧出水来都没察觉。
她继续说:"你那些红包,七七八八加起来,还差两万块。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但规矩就是规矩。建国从小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出了头,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我们家娶不起媳妇。"
我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姨,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这次来已经花了五千……"
"那是你的事。"准婆婆把碗往灶台上一顿,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我握着抹布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那晚我躺在周建国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客房里,薄被子盖在身上,冷得缩成一团。隔壁传来准婆婆和周建国的争吵声,听不太真切,但"条件差""拿不出手"几个字,像针一样穿过薄墙,一根一根扎进我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吃早饭时,我把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准婆婆:"阿姨,有些话我想跟您说清楚。"
准婆婆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
"我家不富裕,我爸妈也是普通人,但他们教我一个道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红包撑起来的。我拿不出两万块,不是因为我不尊重您,是因为我确实没有。"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我撑住了:"建国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我敬佩您把他拉扯大。但如果您觉得八千月薪的我配不上他,那这门亲事,我不勉强。"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涨得通红。
"妈,小慧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你别再逼她了。我从小穷怕了,但不能因为穷怕了,就把日子过成算账。小慧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清楚。"
准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抖了抖,半晌没说话。屋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着,热气冲开壶盖,发出一阵一阵的颤动。
过了很久,准婆婆放下碗,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怕建国以后被人看不起。"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泛红。我这才看清,那张刻薄的脸下面,藏着的全是一个母亲的惶恐。她这辈子被人瞧不起惯了,太怕儿子也走她的老路。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阿姨,日子好不好,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我会跟建国一起努力。"
准婆婆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后来的几天,准婆婆没再提红包的事。走的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一罐自己熏的腊肉,还有一双她纳的布鞋,粗针大线的,穿着硌脚,但暖和。
坐在回城的大巴上,我把布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窗外的山一重接一重,雾气缠在山腰上散不开。我忽然明白,婆媳之间哪有什么天生的对错,不过是两个女人站在各自的苦里,彼此试探罢了。
日子嘛,哪有现成的顺遂,都是磕磕绊绊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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