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纪实：他捅伤同事、抢下客车 10死11伤的连锁惨剧

2010年2月1日，星期一，天津。冬末的清晨天还带着寒意，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天津港保税区一带，正是一天里最拥挤的通勤时段：自驾车、班车、电动自行车、摩托车汇成一股股人流，赶在八点前后涌向各家企业的大门。没有人想到，这个普通的早高峰会被一辆白色大客车变成噩梦。

当天上午，开发区发生一起驾车恶意撞人案件。事后官方统计，当场造成9人死亡、11人受伤（伤者中包括4名民警）；其中1名危重伤员经抢救无效，于2日死亡，最终死亡人数定格为10人。从办公室里的一场口角，到街头连续冲撞，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

驾车连续肇事的男子叫张义民，40岁，是天保运业有限公司的副调度员。公司位于天津港保税区海滨二路99号。

保税区的门卫管理严格，就连出租车也轻易不让入内。在保税区内企业上班的市民，除自驾车外，大多乘坐公司租赁的班车出行。天保运业做的正是这门生意——专门为保税区各企业提供班车服务，一辆辆大巴早晚往返于居民区与厂区之间，接送员工上下班。张义民的工作，就是对这些班车司机的日程进行调度和统筹，谁几点发车、走哪条线、接哪批人，都经他之手安排。

在同事的印象里，他话不算多，是个守在调度台前、按部就班安排别人行程的人。没人预料到，这个日常调度车辆的人，会在自己的工位上先失控。

当天上午，张义民因为一件琐事，与调度员李涛发生口角，争吵很快升级，双方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据在场者回忆，起初大家只当是同事间寻常的争执，以为吵几句就会收场。

争执中，张义民突然持匕首，朝着李涛的胸部及头部连捅数刀。李涛倒地后，鲜血从办公室里漫出来，周围人这才惊觉事情闹大了，纷纷呼喊、躲避。

张义民没有停留。他转身冲出屋子，径直走向院内一辆白色大客车。据一名目击者称，当时看到张义民满脸愤怒，一句话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就要走。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名目击者起初未曾阻拦。直到有人从屋内追出，告诉他"张义民扎人了"，他才反应过来，但客车已经启动。

张义民驾着大客车驶出保税区门卡后，沿着京门大道一路开去。

上午8点多，客车行至开发区第五大街与泰丰路交叉口。交叉口东南角的路边，停放着一辆标有"警察"字样的吉普车，车内并无警员。据路口附近创业中心大楼的保安人员介绍，客车突然朝这辆空警车撞过去，从侧面与警车的左侧车门相撞。驾驶室左侧车窗玻璃当即破碎，车门整个内陷。

撞完警车，张义民没有停车，继续驾车前行，沿着泰丰路朝第五、第六大街方向开去。

据多名目击者称，张义民开车从第五大街一直窜到第十一大街，在这些街道内绕来绕去，先后与多辆轿车、自行车、摩托车以及行人发生碰撞。这辆白色大客车在第五大街至第十一大街之间横冲直撞，成了2月1日里上班族的噩梦。

梁先生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当天他7点半从家出发准备去单位，骑着电动自行车正常行驶至第十大街时，一辆大客车突然从后面撞了过来。梁先生被撞飞到约5米远的路面上，当场昏迷，血流了一地。所幸一名路过的同事发现了他，随即通知梁先生家属并拨打120求助。梁先生被送往泰达医院抢救，院方诊断其脾脏被摘除，脑部受到震荡。

死伤人数最多的路段，是第十一大街。

在公司门口附近，张义民驾驶的大客车先撞上了路边一辆大巴车，随后将大巴车附近的一名路人撞倒，致其当场身亡。目击者刘先生称，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大客车已经继续行驶，在第十一大街与黄海路路口附近，又将2名骑车人撞倒。

"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刘先生说。见到大客车没有停下来，他和其他路人立即冲上前去，记下大客车的车牌号，准备拨打122电话报警。

就在这时，众人猛然看到，这辆大客车在前面掉了一个弯，再度朝路边的人群冲了过来。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交通事故，是故意撞人。"

人群随即散开，纷纷朝路边奔逃：骑车人丢下手中的自行车，骑摩托车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往绿化带里跑，开轿车的则把车开上马路牙子躲避。自行车、毛巾、皮包等各种杂物乱七八糟地堆满路面，大客车随后轧了过去，再度撞倒四五名来不及躲避的路人。撞倒路人后，客车并未停车，而是自东往西继续往前行驶。目击者称，当时还有一名路人被直接从马路上撞飞，掉落在路边的花坛上——"客车的速度太快了"。

在官方统计的数据中，张义民驾驶的大客车共造成9死11伤，伤者中也包括4名民警。大约五六名死伤者都来自同一家公司——天津和昇塑料制品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就在第十一大街附近，事发当时，有二三十名该公司员工正从路口经过。

据该公司员工、伤者刘兰风（音）的公司领导王明（化名）介绍，上午8点，他和众多同事乘坐公司班车，刚到门口下车，正准备走进公司大门，突然身后传来"砰砰"的巨响。他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赶忙转身跑到附近的第十一大街。

王明看到一辆白色大客车飞驰而过，客车经过的路边有一人躺在地上，相隔几米处是一辆被撞飞的自行车。他走近后认出，躺在地上的伤者是公司职工刘兰风，便立即拨打110，急救车随后将刘兰风送往医院治疗。接着，同事们又在附近路口发现了其他几名被撞伤倒地的公司员工。

回想起当时的惨状，王明仍心有余悸："肇事者太凶残了，太没有人性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平白遭殃。"

惨剧发生后，像刘先生这样主动救助伤者的人还有很多。刘先生因为躲闪及时，没有被客车撞到，但客车刚从身边开过，他就立即拨打120及110电话求助。当时众多伤者和自行车杂陈一处，现场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鲜血，刘先生还是挽起袖子，主动上前把一名伤者扶到马路边上——"毕竟当时路上还有别的车，怕他们再被撞就不好了"。

死伤最严重的第十一大街，也是参与救助的人最多的地方。刘先生说，有的路人抚着心口叹息"还好，躲过一劫"，随后迅速跑到马路中央，将一个个倒地的伤者或拉或拽地带往路边；有的路人还不停安慰着受伤的人。

9时10分左右，当地一名市民曾专门到伤亡最严重的洞庭路、泰丰路、第十二大街等路段查看。他后来描述："大街上躺着的人，有人扭动身子求救，有人一动不动，都流着血；自行车和电动车横七竖八，支离破碎，零件随处可见。还可以看见人们丢下的帽子和鞋子，一辆小轿车半扇都被撞瘪了，上面有一包花生撒了一地，主人不知所踪，不知生死。"

当地出租车司机刘军，9时30分左右路过第十二大街路口时，看到一名身着红上衣的男性死者遗体正被抬走，就给哥们儿打了个电话说起这事。电话那头告诉他："你才看到呀，今天死的人多了去了。"刘军在找活儿途中，数着路上的死伤者和被撞车辆："第十二大街死仨，第十一大街死俩骑电动车的，第五大街被撞散7辆车，洞庭路一辆警车被撞毁……"

张义民撞倒一片路人后，在第十一大街，闻讯赶到的民警越聚越多，路口聚集了七八辆警车。张义民试图朝西开走，但前方警车已经把路口堵住，他也无法往南行驶。随后，他掉转车头，朝着黄海路口的方向开去。就在此时，两辆警车开到他的前方，试图将客车别住。

"警察当时真拼命了，开着小轿车往大客车的车头上撞。"但该客车发动机后置，加上车头过大，两辆警车未能堵住客车。张义民径直往前开，将两辆警车撞开后，沿着黄海路口往南行驶而去。两辆警车当即被撞坏，车身凹陷进去，车内的民警也被撞伤。

随后，赶到现场的警车达到四五十辆，近百警力对张义民驾驶的大客车进行围堵。张义民的大客车和警车在第五大街和第十一大街等处展开追逐，这一追堵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10点多，在第九大街与北海路的丁字路口，警方终于将张义民抓获。

据附近的货车司机介绍，当时为了拦截大客车，警方联系到在附近运货的五六辆大货车，请他们协助设置路障——"大货车吨位比客车重，客车撞不开"。随后，司机们驾驶大货车将北海路的丁字路口堵塞严实。张义民在警车的围追堵截下被逼至该路口，大货车司机随即上前，将肇事大客车别住。

据现场目击者叶先生介绍，当时后面停着十几辆警车，二三十名警察拉开车门，朝着客车逼了过去，口里喊着"别动"，将驾驶室团团围住。此时这辆大客车的挡风玻璃已经粉碎，脱落了一大半，侧面车窗也基本破碎，车头左右两侧都往里凹陷。

在被民警团团包围时，张义民曾一度选择自杀。

据知情人称，张义民被困在驾驶室时，曾用一把匕首朝着自己脖子右侧挥了过去。现场人员介绍，当时张义民双眼通红，看上去已经丧失理智，"让人有些害怕"。见此情况，民警们蜂拥而上，夺过张义民手中的匕首将其制服，但他的脖子已经被割破，鲜血往外冒。随后，张义民被送往医院急救，肇事大客车由一名警察开走。

2010年2月10日，检察机关依法对张义民批准逮捕，罪名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一场由办公室口角引发、最终波及整个开发区早高峰的惨剧，就此进入司法程序，而倒在车轮下的10名无辜上班族，再也没能走完那个普通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