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春节,湖南衡阳乡间,83岁的陈墨西提起毛笔,给远在长沙的黄克诚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克制,却藏不住窘迫:退休以后没有固定收入,办补习班也招不到学生,甚至曾经饿了两三天,只能向旧日朋友求助。
这封信最容易让人疑惑的地方,是收信人黄克诚当时不过50岁,写信人却已83岁,两人怎么会成为“老同学”?答案并不在普通意义上的同窗关系,而在1920年代广州的一段忘年交。
陈墨西是湖南衡阳人,生于晚清书香之家。1903年,他已34岁,仍不甘困守乡里,前往南京考入两江师范。那是风雨飘摇的年代,救国思潮在青年和知识分子中迅速传播,他也逐渐接触革命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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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江师范求学期间,陈墨西参加过赵声组织的秘密活动。事情败露后,二十多名师生被捕,他因提前转移了重要文件,又得到校长李瑞清出面斡旋,最终脱险。李瑞清政治立场与他并不相同,但仍看重这个学生的才华。
有同学劝他不要再和老师争论,他只平静地说:“吾爱吾师,更爱真理。”这句话未必是他一生最响亮的言论,却很能说明他的性格:重情,但不肯用原则换取安稳。
辛亥革命前后,陈墨西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后,他奉命前往甘肃。1912年3月11日,秦州起义成功,陈墨西参与筹划,并担任甘肃临时军政府秘书长兼教育司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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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之后,兰州方面与秦州方面发生对峙。陈墨西没有选择把冲突推向战场,而是参与拟定和平解决条款,出面谈判。这样的经历,使他既有革命者的锋芒,也保留了旧式士人的持重。
后来,他在广州大元帅府任职,成为孙中山身边的工作人员。1924年国共合作形成后,广州开办政治讲习班,陈墨西虽然已经57岁,仍坚持到孔庙听课、记笔记。按规定,他完全可以自由旁听,但他从不把自己当成特殊人物。
黄克诚当时24岁,来自湖南永兴,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陈墨西年长许多,学问深,阅历广,两人在课堂内外逐渐熟悉。陈墨西习惯用毛笔记东西,笔记常常不全,下课后便向黄克诚借来校对。两人还一起游过白云山、越秀山。
年龄差距没有妨碍交流。黄克诚向他介绍马克思主义和苏联情况,陈墨西也谈自己的见闻与判断。他认同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主张,对共产党人的事业抱有好感。称为“老同学”,正是这段共同求学、相互信任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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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两人失去联系。陈墨西因不满蒋介石清共,辞去军界职务,回到衡阳乡下教书。后来,他曾在南京中央政治学校任教,也曾做过浙江省政府参议,但这些职位都没有维持太久。
1932年谭延闿去世,陈墨西失去依靠;1935年鲁涤平去世,他再次返回故乡。乡亲曾劝他给蒋介石写信,求一份差事。他却不愿低头,说即使生活清苦,也不会去求蒋介石。
有意思的是,早在1929年,黄克诚还曾托人找到南京的陈墨西,请他设法营救一名被捕的地下工作人员。陈墨西冒险托请熟人,最终使对方获释。此事他后来从未拿来邀功,1952年的求助信中也没有提及。
1949年以后,陈墨西没有随家人前往台湾,而是留在衡阳。年近八旬的老人没有稳定收入,只能靠办补习班勉强维持。1951年没有学生上门,生活顿时断了来源。经朋友刘劲先多次劝说,他才写信给黄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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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诚没有把这看成私人请托,而是认为这位参加过辛亥革命、倾向进步的老人,确实应当得到照顾。当地干部随后前往看望,并给予生活帮助。黄克诚调往北京后,又托周小舟继续关照。
1953年初,陈墨西被湖南省人民政府聘为省文史馆馆员,后来还担任衡阳县志编委会主任委员,并当选湖南省人大代表。一个曾经在旧时代奔走半生、晚年困顿的老人,终于有了安定的生活和继续做学问的机会。
1960年,陈墨西在衡阳去世,享年91岁。多年以后,琼瑶回忆祖父晚年时,提到家人远在台湾,是黄克诚以及当地政府的帮助,使老人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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