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党无私 乾淳一相——南宋名相王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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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华市区中山路铁岭头附近，有一座四世一品大厦，老金华都知道，这个楼名源自地名，此处曾有一条小巷名为“四世一品”。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称的来历。传说这巷子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四代都是一品官。为什么一户人家会这么厉害，四代人都能够做上一品官？他们具体做的是什么官？

其实，这四代人里只有一个是真正做上一品官的，其他人都是虚衔，都是朝廷送的。这个真正做上一品官的人，就是南宋的宰相王淮。

王淮，字季海，金华人，南宋孝宗时期的左丞相，封鲁国公。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因为他而被朝廷追赠了一品官的头衔。

名相王淮 黄露/画四世一品 位极人臣

要搞清楚“四世一品”是什么，先得讲中国古代的追封、追赠制度。

简单说就是：一个人干得好、官做得大，朝廷为了表彰忠良，会把荣誉往他祖宗身上叠。曾祖父、祖父、父亲，哪怕当初没做过大官，甚至根本没当过官，也可能因为孙子、儿子有出息，被朝廷追赠太师、国公这一类顶级头衔。这头衔不是实权职务，不执政、不审案、不领兵，但非常荣耀。门第起来了，诰命有了，牌坊立了，仪仗规格也上去了，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

拿金华王家来说，王淮的曾祖父王本、祖父王登、父亲王师德，原本并不是当朝一品大员。王登做过湘潭县知县，王师德是宣议郎一类的中低级文官。等到王淮拜相后，朝廷追封曾祖父王本为太师、鲁国公，祖父王登为太师、魏国公，父亲王师德为太师、楚国公。太师是北宋以来的一品荣衔，国公也是顶级封爵。于是祖孙四代皆一品就这么来了。

四世一品巷（1999）葛跃进/摄

很多人看古装剧、网络小说，觉得一品官满天飞，宰相一堆、国公满地。放到真实历史里，一品是仕途天花板。明朝200多年，活着的文臣正一品寥寥无几；清朝同时在任的正一品文武也就几人到十几个人。整个国家有千万人，三年出一届进士，朝廷官员人才济济，但很少有人能做到正一品官。

在成为正一品官的人中，能够获得“四世一品”荣誉的，也极其少见。宋代常规赠官一般只追赠两代（父、祖），追赠到曾祖是皇帝破格特旨的。明清稍稍多一点，但真正拿到的人全国也没多少。王家在南宋时就拿到“四世一品”，算是其中比较早，也比较有代表性的江南家族。

那这位荣耀及于三代祖先的王淮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从《宋史·王淮传》、楼钥《攻媿集》中《少师观文殿大学士鲁国公致仕赠太师王公行状》一文，以及清光绪《金华县志》中，我们可以看到：王淮，字季海，婺州大云乡安期里（今金华赤松）人，北宋靖康元年（1126）生，系义乌凤林王氏后裔。他所在的家族秉承“辟私塾，延明士，以训子孙”的教育理念，注重读书。王淮自幼聪慧好学，史载其“幼颖悟，力学属文”。绍兴十四年（1144），年仅19岁的王淮考中甲子科乡贡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而且排名很靠前，位列这一届的第20名，从此踏入仕途。

王淮书法

初入官场的王淮，先后担任台州临海县尉、国子监书库官、枢密院编修官等职，在地方治理与朝堂事务中初露锋芒，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才干与清正廉洁的品格。他在福建路转运副使任上，果断废除“户计强售泥沙盐”等弊政，减轻百姓负担，恢复当地经济活力；在任建宁府知府期间，他减免苛税，修缮水利设施，百姓对他感恩戴德，民间为他立祠祭祀，称他为“一佛复来”。王淮的地方治理成就，不仅赢得了百姓的拥护，也为他在南宋朝廷中赢得了声誉。

而在朝堂之上，王淮积极参与国家重大决策，展现出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坚定的政治立场。任监察御史时，他首劾宰相汤思退，列举其“养尊持禄、结党营私”等数十条罪状，最终迫使其被罢免，震动朝野。

南宋淳熙八年（1181），王淮拜右丞相兼枢密使，封福国公；次年，拜左丞相兼枢密院事，封鲁国公，成为南宋朝廷的核心决策者之一。疾风劲草 板荡诚臣

唐太宗有诗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承平岁月里，众人行事高下难分；待到时局动荡危难之时，才得以辨识谁是才德兼备、心怀公义、以身许国的忠臣。

王淮就是这样一株疾风中的劲草，一位板荡中的诚臣。

从王淮出生时的皇帝年号——靖康，我们就能看出，他的童年和少年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景象。王淮出生的第二年，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金兵所俘，中原大地陷入战火与离乱之中，宋室南渡，江山半壁飘摇。这种时候，假如不能稳住局势，就会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南宋能在孝宗朝稳住局面，延续国祚100余年，保江南之安定，续中华文明之灯火，王淮功不可没。

王淮墓遗址石像生残件 王敏高 提供

一个很直观的佐证：宋孝宗亲政前期，宰相频繁更替，朝堂长期动荡。等到王淮执掌相权之后，连续居相位七年，是孝宗一朝任期最长的宰相。此前宰辅来去匆匆，人心涣散，执政者无力安定朝局；王淮上台之后，上能安定宋孝宗之心，团结文武百官；下能安抚民间，让黎民百姓看到依靠。

说起功业，人们会敬仰像李冰那样修筑都江堰留下可供后人凭吊的工程，也会敬仰王安石轰轰烈烈的变法事业，但王淮并没有那样直观的历史成就。撰写《王淮年谱》的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教授何晓云，将他形象地比喻为朝廷的“救火队员”。哪里出现危机，哪里生出矛盾，往往都由王淮出面处置，并且大多能妥善化解。孝宗朝几乎所有重大事件、一众当世名士，都与王淮产生交集。

以岳飞一案为例。岳飞蒙冤被害后，虽经宋孝宗即位初年追复官爵、以礼改葬，然“莫须有”之阴影未消。太上皇赵构当年定下的案子，宋孝宗作为儿子来翻案，朝中有人怕“君父失信于天下”；但不翻案，则武将离心，民心郁结，孝宗处于两难境地。王淮的处理方式，是既不与高宗旧案正面冲突，又顺应孝宗“仰承太上皇亦念飞”的表述，将岳飞定位为“事上以忠、御众有法”的忠臣，继而推动赐谥“武穆”，并寻访录用其后人。如此，岳飞得以正名，人心得以维系。

再比如辛弃疾一事。辛弃疾自北方归宋，始终受到朝堂部分官员猜忌，有人疑心他可能是奸细不可信任。《宋史·王淮传》记载，淳熙二年（1175），辛弃疾平定江西茶商赖文政起义，战后就遭弹劾，被指夸大战功、滥杀。这时候王淮出来讲话：“不核真伪，何以劝有功？”王淮既不盲目采信弹劾之词，也不无条件偏袒辛弃疾，主张核验功绩真伪。结果辛弃疾没被攻倒，后来还在江西安抚、湖南建军、福建任官。王淮保住了辛弃疾，也保住了朝廷的赏罚之公正。

此外，王淮在内政方面，主张爱惜民力，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奏请减免民间绢钱负担，改革盐法弊端，打击豪强与奸商垄断；针对司法积案繁多、狱讼淹滞的弊病，创立“三审法”，层层复核，清理滞狱，使民不冤、官不滥。

何晓云认为，王淮最大的战略贡献是提出“以和为战”的思想。当时朝堂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相互掣肘，政务难以推进。主战派有家国大义，但以南宋当时国力，贸然北伐，风险巨大；主和派主张休兵，可一味妥协求和，只会让金国得寸进尺。王淮提出的“以和为战”，意在弥合朝堂分歧，给出可落地的治国路线：和议不等于永久太平，和平只是积蓄力量的缓冲期，根本之策仍是整军备战。这套思路统一了朝野的底层共识，为南宋确立了务实稳健的施政方向。他主政期间，不兴土木，不事聚敛，不妄启边衅，力求与民休息，为乾淳之治的安定局面提供了坚实保障。

金东区赤松镇王宅村王淮父亲府邸遗存抱鼓石 王敏高 提供

王淮历经南宋高宗、孝宗、光宗三朝，身居高位十年，始终清廉自守，不置私产，不结私党，不庇亲友，孝宗赞其“不党无私，刚直不阿”。他去世后，宋光宗辍朝哀悼，追赠少师，谥“文定”，以表彰其一生功绩。王淮的神道碑，由杨万里撰文，陆游书额，楼钥书丹。三位皆是南宋主战派文臣，三位文坛巨擘同心为一代名相立碑，传为佳话。

调停朱唐 守护文脉

王淮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其实老百姓知道他的名字，往往都是通过小说《二刻拍案惊奇》里《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一回。这个故事讲的是朱熹和唐仲友之间的一段公案。

唐仲友是金华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当时是富有才学、颇有作为的一位官员。淳熙九年（1182），他卷入弹劾风波，一度面临生死危机，最终有赖王淮居中处置，才保全性命，脱险归乡。之后，唐仲友闭门著述、授徒讲学，潜心治学，成为纯粹的学者。

事件缘起是，这一年7月，时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的朱熹，接连六次上书弹劾台州知州唐仲友，罗列多项罪状。（后世研究者指出，朱熹弹劾文书中存在疏漏，甚至连唐仲友有几个儿子、分别叫什么名字这样简单的事实都能弄错，可见其收集的证据是风闻不实的。）

《二刻拍案惊奇》的叙事版本是这样的：案子闹到宋孝宗面前，孝宗觉得奇怪：朱熹本负有赈灾安民的职责，却放下本职，接连上疏，执意要扳倒这位地方长官。孝宗于是征询王淮的意见。面对孝宗的问询，王淮答以“秀才争闲气”。孝宗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所谓“秀才争闲气”，意思就是两位读书人因学术理念分歧、门户之见，互相攻讦、彼此不相容。中国屈原学会名誉会长、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黄灵庚认为：朱唐之争，根源在于两家学术宗旨相互抵牾，这才促使朱熹对唐仲友发起猛烈弹劾。

有了孝宗这个判断，唐仲友得以逃过一劫。而棘手的善后工作，依旧交给“救火队员”王淮来处置。王淮的处置方式，常被后人视作折中调和：唐仲友被罢官，但并未治罪，回归家乡。如此一来，朱熹的弹劾并非全然落空，却也没能达成将唐仲友治罪的诉求。

历来有一种说法，认为王淮出手回护唐仲友，是因为二人有姻亲。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朱熹同样和王淮有亲戚关系。据王淮第二十五代孙、我市文史爱好者王文奇考证，唐仲友这边，是唐仲友的弟弟娶了王淮的侄女；朱熹这边，他为王淮伯父王师心书丹题额的墓志铭，落款为“从表侄朱熹”，可见他与王淮有远亲关系，而且朱熹出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的举荐人正是王淮。因此，姻亲私情，并不是王淮处置此案的决定性因素。

何晓云认为，王淮保全唐仲友，很大程度上出于对金华学派文脉的护持，不愿这一支重要的浙东学术力量在这场士大夫纷争中遭受毁灭性打击。唐仲友得以生还、回归家乡金华讲学授徒，培养后学，持续著书立说，留下诸多著作，具有深远价值。

选贤举能 情留桑梓

王淮一生相业，最被后世称道的，莫过于知人善任、公心举贤。据何晓云从《宋史》《续资治通鉴》及宋代文集中辑录的资料，王淮一生举荐人才多达200余人，直接举荐、提拔、保护者前后不下五六十人，上至宰执重臣，下至州县循吏，旁及名将、儒林、文苑，几乎囊括了当时南宋最顶尖的人才群体。其中最为后世熟知者，有留正、赵汝愚、周必大等宰辅之才，有李椿、吴拱、郭田等军政能臣，更有辛弃疾、陆游、朱熹、吕祖谦、张栻、陆九渊、陈亮、唐仲友等文人儒士。一个宰相，能在一生中拔擢如此多的顶尖人才，且不避亲疏、不分地域、不论学派，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不常见。

何晓云提出一个值得留意的观察：王淮所推荐的人中，金华人不少。据《宋史·王淮传》记载，他对宋孝宗说：“授官当论贤否，不事形迹。诚贤，不敢以乡里故旧废之；非才，不敢以己私庇之。”意思是，授官只看贤能与否，不必刻意避嫌、讲究表面姿态。果真有才，哪怕是同乡旧友，也不能弃而不用；如果没有才干，就算是亲近之人，也不敢徇私庇护。此时正是金华学派鼎盛之际，人才济济，王淮凭借他对家乡人才的了解，大量举荐婺州本土士子入朝为官，构建起一个以金华学者为核心的士人网络。这些士人入朝之后，以学问立身，以清廉为政，以气节自持，使婺州的声望在全国迅速提升。这份政治能量并不止于王淮本人在相位的那些年，在他去世之后，这一金华士人网络依旧在朝堂维持话语权，持续反哺桑梓。王淮的子嗣、后人也接续出仕，其子、其孙相继任职，延续家族与金华士人群体的力量。

王淮对家乡民生的关切，也体现在他的诗文之中。他写下《白沙溪遗兴》（亦题《白沙溪遣兴》）吟咏白沙溪三十六堰：“白沙三十有六堰，春水平分夜涨流。每岁禾田无旱日，此乡农事有余秋。功驰汉室为名将，泽被吴邦赐列侯。千古威灵遗庙在，至今血食偏遐陬。”这首诗既是对这一金华本土水利工程的记录与肯定，也体现了他对婺州农田水利、民生收成的留心。

私底下，王淮还有容易被忽略的一面：他本人书法水平很高，其流传有序的作品有《上恩帖》，书迹工稳端正，笔力稳健有力，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南宋书法收藏家与鉴赏家、岳飞之孙岳珂评价王淮书法“谨严而稳惬，一笔之涉，足寓心法”。王淮还具有不俗的审美眼光、书画鉴赏能力与收藏雅好。不少古书画名迹的递藏脉络里都留下王淮鉴藏的印记，部分重要法书藏品，正是依靠王淮的题跋、鉴藏印章，为后世确定流传源流、判定版本，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王淮的故事，如同那条曾经名为“四世一品”的小巷，巷名虽隐，遗韵犹存。其所承载的文化基因，早已渗入金华人的精神血脉，化为这座城市绵延不绝的底色。

（金彩云客户端 记者 金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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