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偷偷打听到我家过年的酒店,除夕带着32口人过来蹭饭
除夕下午四点多,我正蹲在酒店房间里给女儿换鞋,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你大伯问我,你们今年在哪儿过年。我没说。”她压低声音,“可他刚才又打电话来,说已经到了酒店大厅。”
我手里的鞋带松开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问过你堂哥,也问过你爸以前的同事。反正现在人已经到了。小岚,你们别跟他起冲突,都是一家人……”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门响。接着我爸接过手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站起来:“几个人?”
我爸顿了一下:“三十二个。他家里人,还有你几个堂伯家的人。都在大厅。”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今天是除夕,我们只订了六个人的年夜饭。”
“我知道。”
“那你先告诉他们,我们不接待。”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你大伯刚刚说,都赶到这儿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
我听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十分钟前,我还以为今年的年夜饭会和往年不一样。
我丈夫周骁订了酒店的年夜饭,带上我爸妈,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和二老五个人。女儿念念七岁。去年除夕,她在我家客厅里等我大伯一家,等到九点,最后只吃到几口凉掉的菜。
今年我特意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我们住哪儿。
大伯林建国是我爸的亲哥哥。年轻时,我爸家里穷,兄弟俩一起扛过不少事。后来我爸在外面做小生意,日子渐渐宽裕了,大伯一家却一直过得紧巴。
这些年,逢年过节,大伯家总说人多、路远、厨房忙不过来,便把聚餐地点放在我家。
最开始只是大伯、大伯母和堂哥一家四口。
后来堂哥结了婚,孩子也大了。大伯说堂伯家夫妻俩过年冷清,便带上他们。再后来,谁家小孩放假,谁家亲戚回来了,都能被他顺路叫来。
我妈做饭,我爸买菜,我和周骁帮着收拾桌子。客人来了,大家坐下吃饭,夸几句菜好吃,走的时候说声“辛苦了”。
第二年,大伯还是会来。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他笑着拍我爸的肩膀:“一家人还用得着提前打招呼?你家地方大,热闹点才像过年。”
我爸没接话。
我妈在厨房里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了。
周骁当时站在我身后,小声问:“你们每年都这样?”
我说:“差不多吧。”
他说:“那今年就别在家吃了。咱们带爸妈去酒店,吃顿省心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谁能想到,大伯还是找来了。
“我现在下去。”我对我爸说。
周骁也听见了。他把念念的红外套递给我:“我陪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们别急着下去。大过年的,让他们进来也不是不行。大不了饭菜少吃点,咱们再点一些。”
“妈,三十二个人,不是多添两双筷子。”
“可你大伯都到了。”
“他是偷偷打听来的。”
“都是亲戚……”
“妈,”我打断她,“要是今天我不说清楚,明年他们还会来。”
我妈没有再劝。
我挂断电话,给酒店前台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我问年夜饭包间是否可以临时加人。前台说,酒店当晚所有包间都已预订,餐厅散台也满了。除非有客人临时退订,否则无法接待三十二人。
我没有让她帮我想办法,只请她确认一下:我这边一共五位成人、一名儿童,按预订安排用餐,其他人没有预订。
前台答应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牵起念念的手。
“妈妈,我们要去接大伯吗?”她问。
“我们下去把事情说清楚。”
“他们也来吃饭吗?”
“我不知道。”
念念仰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担心。
周骁蹲下来,帮她把衣领理好:“不管谁来,今天你都要吃到热饭。”
念念点点头,抓紧了我的手。
酒店大厅里挤了不少人。有人在大堂拍照,有人在等电梯。我的大伯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笑。
他旁边站着大伯母、堂哥林伟、堂嫂,还有两个孩子。后面还有几家亲戚,有我爸的堂兄弟,也有大伯母那边的亲戚。三十二个人,男女老少,围成了一团。
他们的行李箱和礼品袋堆在大厅一角。
我大伯一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晓宁,过年好!”他说,“没想到你们订这个酒店,环境还不错。”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橘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我问了一圈。你堂哥说你们今年不在家吃,我猜可能住酒店,就挨个问了问。问到这里,前台说你姓林,我就知道没错。”
“酒店前台把客人的信息告诉你了?”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打听的。”大伯摆手,“你别多想,我就是想一家人一起过个年。”
“你打听到酒店地址,带着三十二个人过来,这叫一起过年?”
“你说话怎么这么见外?”大伯眉头皱起来,“一家人到了,有话回头再说。咱们先找地方吃饭,孩子都饿了。”
他身后的一个小男孩马上喊:“我想吃烤鸭!”
旁边有人笑着附和:“先吃饭,坐下来再说。”
大厅里许多人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我爸从电梯口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我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只装了水果的袋子。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大伯,又看了一眼那三十二个人。
大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扭头对我爸说:“老二,你看,孩子们都来了。过年人多才热闹。你们在哪儿订的包间?先带大家过去,菜不够再点。”
我爸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亲戚,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停住了。
大伯把话接了过去:“以前不也都是在你家吃?今天换个地方,规矩总不能变吧。”
“以前是在我家吃。”我说,“今年我们没有请客。”
“那你说什么请不请的?亲戚之间还要拿请帖?”
“我们订的是六个人的晚餐。”
“六个人怎么了?添几桌不就行了?”
“酒店没有空桌。”
大伯立刻转身朝前台看:“怎么会没有?我刚才看见那边有好几张桌子。”
“那是酒店工作人员和其他客人预留的。”我说。
大伯像没听见,径直朝前台走去。
我下意识拦住他:“我刚问过了,除夕的餐位早订满了。”
他停下脚步,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你就不能跟酒店说说?你们不是订了包间吗?让他们再挤一挤,或者我们分开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非要让大家在大厅里干站着?”
“我们只订了六个人的位置。”
“我知道你订了六个人。现在我们都到了,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管吧?”
他这句话一落,堂哥林伟也走了上来。
“晓宁,都是自家人。大伯也是想让大家聚一聚。”他说,“要不你们先进去吃,爸妈带大家想办法,总能找个位置。”
“要是有位置,你们自己订好就可以。为什么要我让酒店加?”
林伟的脸有点挂不住:“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也没提前订。”
“所以大伯才偷偷打听。”
大伯脸色沉下去:“你非要把‘偷偷’两个字挂嘴边吗?我就是问了问。你大伯母在群里说,今年想找个地方让大家聚聚,我一问,才知道你们也在这儿。”
我看着他:“你刚才自己说,是挨个问到这里的。”
他顿了一下,没否认。
大伯母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找别的地方吧。”
“别的地方?”大伯看了她一眼,“今天大年三十,哪儿还有空位?而且大家都来了,难不成让老人孩子各回各家?”
她没再说话。
大伯转向我爸:“老二,你来讲。你总不能真让这些人回去吧?”
我爸终于开口:“哥,今天是我们一家订的饭,没有安排这么多人。”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大伯的声音沉下来,“过年亲兄弟吃顿饭,怎么就成安排不安排了?”
“不是一顿饭的事。”
“那是什么事?我们还能把你吃穷了不成?”
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
我爸一直不擅长当众拒绝人。他手里那袋橘子被捏得变了形,拇指按在塑料袋上,半天没有抬头。
我妈轻声说:“建国,今天真的不方便。我们也没准备那么多人的饭。”
“弟妹,饭可以再点嘛。你现在不是不用在家做了吗?酒店厨房那么大,还能少你几桌饭?”
我妈看着他,眼圈红了一点。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这些年每一顿饭,都是她早早起床、买菜、择菜、洗碗。可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替她开口:“大伯,酒店不是我家厨房。我们也不是今天负责招待你们的人。”
大伯冷笑了一声:“你们住在酒店,花钱订了年夜饭,难道就不能花点钱给亲戚多订几桌?”
这话听起来像是我舍不得钱。
但问题从来不是花多少钱。
他没有问我们愿不愿意。他已经把三十二个人带到了这里,只等我们接下去。
我说:“我不会替这三十二个人买单,也不会让酒店把别人的位置腾给你们。”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不会买单?”大伯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他盯着我,“你爸都没说什么,你倒替他做主了?”
“这顿饭是我们一家订的,我是其中一份。”
“你爸是我弟弟。你结婚时我还去帮过忙。现在亲戚来了,你就这么对我?”
“结婚时你来帮忙,我一直记得。但那不是今天这三十二个人的餐位。”
大伯的脸色变了。
堂嫂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说。几个年纪大的亲戚有些尴尬,往边上挪了挪。还有人低声嘀咕:“来都来了,怎么还闹起来了?”
“我没有闹。”我说,“我是在回答你。”
大伯抬起手,指着酒店餐厅的方向:“你先带我们过去。订位不够,就让服务员加椅子。能坐多少坐多少。孩子老人先吃,其他人站着等一会儿。”
“酒店不让加桌。”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刚才问过前台。”
“你问了,你就不肯再问一次?”
我看着他:“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我们一家订的饭,变成三十二个人的团圆饭。”
大伯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都是一家人,怎么就不是团圆饭了?”
“你把人带来之前,没有问过我们。这不是团圆,是你替我们做了决定。”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厅的钟显示五点四十。
我们订的包间六点开始上菜。念念有点饿,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里有一小包饼干。我看见了,把她手拉出来。
“先忍一会儿。”我说。
大伯看见了,反倒像抓住了理由:“孩子都饿了。你们要进去吃,我们也要进去。总不能让孩子在这儿看着你们吃。”
“我们会按预订用餐。你们可以自己去找餐位,也可以联系附近餐馆。酒店前台可以帮忙问附近有没有外卖或其他安排。”
“除夕叫我们去找外卖?”大伯声音更大了,“你让大家怎么想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我想起去年除夕。
那天我妈从早上开始做菜,大伯说上午要带人去买年货,晚点到。下午四点,他打来电话说人太多,车不好停,可能晚一点。
我妈把蒸好的鱼重新热了两回。
六点多,大伯一家没来。大伯母打电话说孩子还在外面玩,等会儿到。
七点半,堂哥发消息说路上堵。
八点,只有大伯和大伯母来了。他们说其他人临时改了地方,让我们别等。
我妈桌上摆了十几个菜,五个人吃到九点,最后把剩下的菜分装进冰箱。
念念那时候还小。她趴在餐桌边问:“妈妈,他们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二天,大伯打电话来,说前一天太忙,没赶上,改天再来我家吃饭。
他没问那些菜后来怎么办。
我把念念抱起来,跟她说:“大人有时候会把别人的好意当成应该的。今天我们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念念搂着我的脖子,没听懂太多,但她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我爸看着大伯,终于说:“哥,今年我们一家想自己吃顿饭。”
大伯转过脸:“你也这么想?”
“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爸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了下去。
“我刚才不知道怎么说。”
大伯笑了一下:“现在倒会说了。看来是你女儿教你的。”
“不是她教我,是我一直没说。”
“老二,你是我弟弟。你家孩子过年订酒店,我们来坐一桌,难道还要先问你同不同意?”
“要问。”我爸说。
大伯的笑消失了。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她眼里的担忧还在,但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惊讶,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大伯看向周围的人:“你们都听见了。老二现在觉得,亲戚来吃顿饭还得征求他的同意。”
没人接话。
堂伯家的一个年长亲戚咳了一声:“建国,这么多人,确实不该临时来。我们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又没强迫大家来,是过年聚一聚。”
“你让我们从家里出来,车都开到这里了。”那人说,“我们也是听你说,老二家安排好了。”
这句话让大厅里的人又安静了些。
我看向大伯:“你跟大家说,我们安排好了?”
“我说你们在酒店吃年夜饭。”
“你说我们安排好了?”
他没有回答。
大伯母低声说:“建国,你当时是说老二一家订了包间,叫大家过来一起吃。我们以为你跟他们说过了。”
我大伯转头看她:“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说当时听见的。”
堂哥林伟把手插进兜里。他显然也没想到大伯没有提前告诉我们。他脸色尴尬,望了望大厅,又望了望我爸。
“晓宁,”他叫我,“这事是爸没考虑周全。你们先进去吃吧,我们另外想办法。”
大伯立刻回头:“我没说要让你们走。”
“爸,现在这儿没有那么多位置。”林伟说,“人家酒店也安排不了。”
“那你们去想办法。”
“我们来了三十二个人,附近餐馆今天也不一定有空位。”
“那还能怎么样?”
大伯像是终于意识到,他带来的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他说“都是一家人”就自动拥有一张桌子。
但他没有向我们道歉。
他盯着我爸,问:“你真不管?”
我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管。但不是按你说的办。”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问附近的餐馆,也可以陪你去看有没有空位。可是我们一家订的年夜饭,不会改成三十二个人的。”
“你现在是让我自己收场?”
“是你把人带来的。”
大伯脸色发青:“你这话说得太绝了。”
“不是绝。”我爸说,“是今天这顿饭本来就只有我们六个人。”
我转头看了眼前台。工作人员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和一名经理低声商量。经理走了过来,礼貌地说:“各位客人,酒店今晚用餐和住宿都按预订安排。没有预订的客人,我们无法临时提供包间或餐位。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帮忙查询附近仍在营业的餐馆。”
大伯有些不服:“我们分开坐也不行?”
“餐厅目前已经满席。大厅通道需要保持畅通,也不能临时增加座椅。”
“我看你们这儿明明有空地。”
“那边是消防通道。”
酒店经理说话很平和,但没有给他留下商量的余地。
大伯看向我,像是觉得我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我没说话。
经理把一张附近餐馆的名单递给他。名单是酒店平时准备的,除夕这天可能很多家已经订满。大伯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堂哥问:“爸,要不我们分几家打电话?”
“谁打?”大伯看着他,“三十二个人,分成几拨,老人孩子怎么办?”
“至少先问问。”
“你不是一路上说,老二家肯定安排得妥当吗?”
堂哥不吭声了。
我爸把电话拿出来:“我可以帮着打几个。附近有一家饭店我认识老板,之前在那儿吃过几次。能不能接这么多人,我不能保证。”
大伯看了看我爸的手机,脸上那点强硬像被磨掉了一小块。
“那你给他打。”
我爸没有立刻拨号。
“哥,我打电话是帮你问有没有地方,不是替你把这顿饭安排好。”
大伯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们六个人的饭会照常吃。”我说,“你们找到了位置,我们可以把刚才订错的事情说清楚。找不到,我们也不会把包间让出来。”
大伯瞪着我:“你还要我道歉?”
“我没有要求你道歉。我只是不接受你把人带来,再逼我们接待。”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说让我们进去,叫服务员挤位置;说不让你们吃,就是不给亲戚面子。你让三十二个人站在这儿等我们点头,这不是逼是什么?”
大伯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那些人有的看地面,有的看手机,有人把孩子拉到身边,谁也没有替他接话。
念念在我怀里不动,手指绞着我的衣领。
我低头问她:“饿了吗?”
她点头。
“我们先去包间。”
大伯一下挡在我们前面:“你们现在进去吃,让我们站在这儿?”
周骁往前一步:“大伯,请你让开。”
“你一个女婿,也要管我们家的事?”
“她是我妻子。她已经说清楚了。”
“我和她爸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是在回应你刚才拦着她。”
大伯看了周骁一眼,咬紧牙关,最终还是往旁边挪开了。
我抱着念念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电梯口时,我听见大伯在后面说:“老二,你想好了。以后过年别再找我。”
我停住脚步。
我爸没有回头,只说:“我想好了。”
电梯门开了。
我们上楼时,谁都没有说话。
念念把脸贴在我肩上,小声问:“大伯不跟我们一起吃了吗?”
“今天不一起吃。”
“以后也不一起吃了吗?”
“以后要先问过对方愿不愿意。”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包间里已经摆好餐具,桌上有一只白色的瓷壶,旁边放着热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
服务员问我们要不要按原定时间上菜。
我说可以。
我爸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以后,他一直没有动筷子。
我妈把那袋橘子放在桌边,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下午就不该跟我哥说你们订了酒店。”
我愣了一下:“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我没跟他说。”她赶紧解释,“上午他打电话问你爸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下午他又问你堂哥,后来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我爸看着桌面:“是我前两天跟大哥说了,你们今年不在家吃。我以为他说知道了,就不会再来。”
“你告诉他我们不在家吃,他就开始找酒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多地方。”
“爸,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们只和你们吃?”
我爸抬起头,眼里有歉意:“我怕他觉得我不认他这个哥哥。”
“可他还是没问我们。”
“嗯。”
我妈把橘子袋打开,挑了一只放在念念碗边:“我以为多做点饭没什么。可这些年,我一到除夕就先问他们来不来,算人数、备菜,最后他们临时变卦,我还要说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热闹才叫过年。后来才发现,热闹不一定是因为大家都愿意来。有时候只是一个人不好意思说不。”
我爸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累了。”
我爸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服务员进来上菜。
念念看见她最喜欢的虾,眼睛亮了起来。她拿起筷子,第一只夹给了我妈。
“外婆,今天你不用做饭。”
我妈笑了,眼里却有一点湿:“是啊,今天我不用做饭。”
她把虾剥好,放进念念碗里。
我们开始吃饭。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看到大伯发来的消息。
“你爸已经答应问餐馆了。我们这边先找地方,你们不必管。刚才大家都在,话说重了。”
消息没有道歉,但至少不再要求我们让出包间。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大伯又发来一条:“等我找到位置,让你爸下来一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问:“他找你?”
“他说要你下去。”
“我不去了。”
“你不用去陪他吗?”
“他要是想找地方,我可以在电话里给他那家餐馆老板的号码。可我不陪他去找位子,也不负责把人安排妥当。”
我爸说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自己说出这句话。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鱼:“先吃饭。”
那一顿饭,我们吃到七点半。
念念吃了两块鱼、三只虾和一小碗饭。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在除夕当天吃到完整的热饭。我笑了一下,没有纠正她。她说的“完整”,不是菜有多少,而是桌上没有人一边吃一边催她收拾,也没有人让她去等迟迟不来的客人。
吃完饭,酒店送来一盘水果。
我爸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大厅里已经空了不少,三十二个人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再给大伯打电话。
直到八点多,大伯才发来消息,说他联系到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饭店,对方能分两间厅接待他们,不过年夜饭菜品有限,大家要自己再商量。
我爸回复:“能找到地方就好。我们已经吃完了。”
大伯问:“你们不下来?”
我爸说:“不下去了。念念累了,我们今晚就在酒店休息。”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看。
我妈坐在窗边,给念念擦嘴。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不该忍着?”
“我不怪你。”
“我也不是怕他们。我就是觉得过年吵起来不好看。”
我把水果盘推到她面前:“现在也不好看。但以后不用每次都先委屈自己,再假装没事。”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块橙子。
“你大伯可能生气。”
“他可以生气。但他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这句话说出来,我才发觉自己肩膀一直绷着。直到那一刻,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临睡前,大伯又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没有听完整,只听见我爸说:“哥,今天不合适。你们人太多,事先没问,酒店也没有安排。以后要聚,就提前商量。我们愿意参加就一起吃,不愿意也不能被人堵在门口才决定。”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我爸没打断,最后只说:“今天的事,到这里吧。过年好。”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床沿,久久没有动。
我妈问:“他怎么说?”
“他说大家都觉得难堪。”
“他觉得呢?”
“他说他也是为了热闹。”
“你呢?”
我爸看着房间里那张铺着红色床旗的床,摇了摇头:“我觉得难堪。可我更不想明年再来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酒店吃了早餐。
念念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认真地把煎蛋切成两半,一半放进外婆盘子里,一半留给自己。
我爸接到大伯的消息。
大伯说,昨晚大家在那家饭店分两间厅吃了饭。有人觉得菜不够,有人嫌地方远,孩子们也没坐在一起。吃完以后,堂哥一家先走了,其他人各自回家。大伯问我爸,我们是不是还在酒店。
我爸回他说:“今天上午退房,回家。”
大伯又问:“你们走之前,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看,问我:“你想去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今天不去。我们先回家。等大家都不在气头上,再约时间把话讲清楚。”
“那我就这么回。”
他打字时,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大伯没有再回复。
回家以后,我妈没有像往年那样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一大堆剩菜。家里空空的,餐桌上只有昨天没吃完的水果和几只杯子。
她把橘子一个个摆进果盘,忽然说:“今天没剩下半冰箱的菜。”
“因为我们只订了六个人的饭。”
“原来不在家做饭,也能过年。”
我笑了笑:“当然能。”
那天傍晚,大伯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我们在哪儿,也没有说自己已经出门了。
他问我爸:“你们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你家坐一会儿。就我和你大嫂两个人。你们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去。”
我爸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了看我妈,又问我:“你们明天想见吗?”
我妈说:“可以见。但午饭不用准备一桌菜。”
我说:“让他们来坐坐可以,别带其他人。”
我爸把手机放到耳边:“明天上午可以。就你和大嫂。我们不做饭,喝杯茶,把话说清楚。”
大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答应了。
第二天,他和大伯母两个人来了。
没有三十二口人,没有行李箱和礼品袋,也没有临时带来的孩子。他们进门后先坐在客厅。大伯看见餐桌上只有茶壶和几只杯子,目光停了一下。
“过年没准备饭?”
“我们这两天都不做大餐。”我妈说,“昨天在酒店吃的。”
大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坐了十来分钟,终于对我爸说:“昨天我没问你们,就把人带过去,是我做得不合适。”
我爸没有马上接话。
大伯又说:“我想着都在附近,先到那儿再说。人都来了,我也没想到你们会一点面子都不给。”
“哥,”我爸说,“我们不是不给你面子。我们是不同意你先替我们答应。”
“我知道。”大伯低头看着茶杯,“昨晚大家找地方的时候,才发现这种事真不是一句‘都是亲戚’就能办成。人多,安排起来也麻烦。”
“对。”我说,“而且这麻烦本来不该落在我们头上。”
大伯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反驳。
“以后你想聚餐,提前问。我们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也别先把人带来。”
“行。”
“也别再问别人我们在哪个酒店,然后直接过来。”
他吸了口气:“行。”
那不是一顿饭吃完后所有旧账就消失了。
大伯母仍旧觉得我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硬。堂哥后来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句“都过去了,别再提”,我也没有争辩。关系没有忽然变得亲密,我爸和大伯之间也没有立刻恢复成从前那种随叫随到。
但那年除夕之后,大伯再没带着一群人不打招呼地闯进我家。
第二年过年前,他在群里问:“初四大家有空吗?我想订个地方,一共几个人先统计好。晓宁一家愿意来就报名,不来也没关系。”
我看着那条消息,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我们去”。
当天晚上,我妈问我:“这次要不要也提前订好酒店?”
“订,但我们自己订自己的。”
她笑了:“我也想这么办。”
我爸坐在旁边剥橘子,没再像过去那样问大哥会不会生气。
大年初四,我们按约定去了餐馆。大伯一家坐在另一张桌边,先举杯向我爸赔了个不是。我爸也说,那天在酒店大厅里,有些话憋了太久,声音也重。
两桌人最后还是一起吃了饭。
但散席时,大伯没有问我家年夜饭订在哪儿,也没有说“你家地方大”。
他问:“明年还一起吃吗?”
我说:“提前问,时间合适就吃。”
他点头:“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因为一次道歉就突然变成另一种关系。可至少那次以后,过年不再意味着我妈要提前几天买菜、我爸要把家里桌椅拼起来,最后再等一群没有答复的人出现。
那年除夕,大伯偷偷打听到我家过年的酒店,带着三十二口人来到大厅,想让我们把六个人的年夜饭变成一场没有商量过的家宴。
他当场被我拒绝了。
我们没有把包间让出来,没有替那三十二个人买单。大伯最后自己找到了地方,我爸也第一次当面告诉他:亲兄弟是一辈子的关系,但不是谁都可以替谁做决定。
从那以后,大伯仍然是我大伯。
只是他再也不能把“都是一家人”当成不问就来的理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