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间,山东海阳乡下,一户姓刘的人家里有个女儿,聪明手巧,人又很勤快,天天坐在屋后瓜棚底下刺绣。
这日傍晚暑气稍退,家人搬来蒲席,在瓜棚边纳凉。姑娘坐着,手里针线还没放下,忽然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起话来。声音细碎,听不清说些什么。
家人只当她闹着玩,出声呵斥了一句。谁料姑娘猛地抬起头,声音全然变了,不是平日温软的少女声音,变得粗哑厉响。
“我哪里是你家女儿。我是邻村妇人,当年受气,上吊死了许多年,今日来,是要寻替身的。”
话音落,她哈哈大笑,抬手扯过腰间丝带,就要往颈上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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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抓来米豆撒去压煞,可邪祟半点不肯退。
一家人只得苦苦哀求:“小女常年替人绣金线,挣些碎钱换米,家中本就贫寒,与你往日无冤无仇,求你放过她。若是不肯,我们便去请天师来,向他告状。”
那鬼听了,略略一惧:“好吓人。罢了,我也不能空手回去,你们总要想个法子送我。”
家人问烧些香纸行不行,鬼不答应。家人又说备上一壶酒、一只鸡来祭拜,鬼才面露喜色,轻轻点了点头。
刘家赶紧置办,不敢耽搁。不多时,姑娘身子一软,悠悠醒转。
一家人松了口气,以为祸事过去。可才隔三日,姑娘忽然又是一阵疯癫,衣袖凭空乱舞,口中恶狠狠发话,只是声音换了一副腔调。
“你们这般薄待我,我心中不甘,今日仍要讨个替身。” 说着,又拿带子往脖子上套。
众人听这声音,和先前那女鬼全然不同,正惊疑不定,瓜棚底下忽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依旧借姑娘的口厉声呵斥:
“大胆鬼婢,竟敢冒用我的名头来这里骗酒骗食,真是辱没我。速速离去,再不走,我便到城隍神跟前告你!”
随即,又温声安抚刘家众人:“你们不必怕这无赖野鬼,有我在,它不敢作祟。”
说完,姑娘脸颊泛起一层红潮,神态羞怯畏缩,好似被人说破心事一般。
约莫一顿饭功夫,两个鬼都悄无声息退去了。
第二日,姑娘起床梳妆。家人问起昨夜之事,她一片茫然,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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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没了结。
乡里有个姓李的老翁,一日傍晚从城里归家。走着走着,只觉得腰间沉甸甸,像是挂了重物,解开腰带看,却什么都没有。他心里纳闷,勉强撑着走回家,此时月亮已经升上树梢。
家人听见叩门声,连忙开门迎他,却见老翁双目圆睁,一言不发。端上酒肉吃食,他也不碰,很是古怪。
片刻之后,老翁寻了一块布,悬在屋梁之上,做出上吊的姿势,开口说话,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我是缢死鬼,今日来,是要借你老翁做替身。”
一家人惊得发抖,细问缘由。
鬼缓缓道:“我便是先前在刘家瓜棚作祟的那个。当初见那姑娘柔弱可怜,听他们哀求,便舍了她,另寻替身。可城门处有两位神吏把守森严,我一直出不了城,日日困在城中受苦,苦楚难言。”
家人问道:“城门有神拦着,你今日怎么又能出来?”
鬼嘻嘻一笑:“说来也是凑巧。今早有乡人把粪桶搁在城门边上,臭气熏人。守门的两位神吏嫌臭,互相说昨夜雨停,城头山色正好,相约登城远眺去了。我才趁机溜出城来,半路遇上你家老翁,附在他腰带上跟着回来。我急着寻替身脱身,便想借他一命。”
众人听它语气软和,尚有商量余地,连忙哀告:“老翁年事已高,风烛残年。当初你尚且怜惜弱女,难道偏偏忍心为难一个老人?倘若你肯慈悲放手,我们便去请高僧做法事,助你超脱,往生善处,不好吗?”
鬼一听,拍手大喜:“当初我在瓜棚下,本就盼着他们做这场功德,只是看他家穷,不忍心开口。如今你们肯发这份善心,我还有什么所求?只是世人常常哄骗鬼魂,你们可千万不要忘了今日的许诺。”
家人连声应下。鬼对着众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片刻之后,老翁身子一动,回过神来,张口便要水喝,方才的异象尽数消散。
刘家和李家一同出钱,请了一众僧人,连做七日道场,诵经超度。自那以后,瓜棚之下风清日静,再也没有鬼魅前来搅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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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都说鬼最可怖,可这故事里的缢鬼,有贪口腹之欲的,有冒名行骗的,也有尚存恻隐、一心盼着超度解脱的。鬼的心性,原也是人心的映照。
城隍掌善恶,佛法渡沉沦,一场七日道场,渡的是孤魂,安的也是人心。与其说这是一场人鬼纠缠,不如说,一念慈悲,便能化解一场索命之劫。
故事出自《子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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