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佛山快子大街的菜市场里，有一间卖熟药的铺子。
铺主姓梁，字德荣，街坊当面叫他赞先生。他看跌打，也看别的病，药方开得准。晚清的佛山，人们把他跟李才干、梁财信几个名医排在一块儿说。
他死后一百多年，记住他的人，没一个是因为那些药方。
今天全世界打咏春的人，往上数几代，几乎都要数回这间药铺。
一、九唐尺长的棍，和一个吊在梁上的铁环
说咏春的来历，通行一句口诀：起于严咏春，衍于梁赞，盛于叶问。
中间那个"衍"字最准。他不是凭空造了一套拳，他是把前人手里零散的东西，整理成了能教、能学的东西。
他的拳来自红船。晚清佛山是武行扎堆的地方，很多师父出自粤剧戏班。梁赞十五岁起跟拳师罗雄学武，十八岁那年经人引荐，请了荣华戏班的武生梁二娣上门教拳，后来又拜梁二娣的同门黄华宝。黄华宝跟他是同乡，都是鹤山古劳人。
梁二娣在红船上的差事叫"笃水鬼"，就是撑船的。他那根六点半棍长九唐尺，靠长年撑船练出来的劲道，力能贯到棍尖。梁赞学这根棍的办法很笨：梁上吊一个小口径铁环，拿棍尖往环里扎，天天扎。
二、佛山的巷子太窄，拳只能这么打
佛山旧城的巷子弯，而且窄。清末世道乱，横街窄巷里的店铺和商家子弟，要的是能立刻用、容易上手的防身本事，不是在空地上摆开架势练的套路。
梁赞按这个条件，把学到的东西重压了一遍，压成三套拳、三套器械：小念头、寻桥、标指；八斩刀、木人桩、六点半棍。借严咏春的名字，定名咏春拳。
有一样他卡得很死：人无善性，莫学拳术。
所以他的拳传得极窄。除了次子梁璧和，得衣钵真传的没几个人。早期他也没挂过教拳的牌子，只是在药铺里带几个人。
三、找钱的人站在门外，从门缝往里看
邻街有个做现银找赎的，叫陈华顺，街坊喊他找钱华。这个人痴上了梁赞的拳，办法只有一个：站在药铺门外，从门缝往里看。
看了些日子，求了几次，梁赞点头了。陈华顺入门之后，赞生堂才第一次挂出教拳的牌子。
那年头，挂着"赞先生"三个字的还是一间药铺。招牌底下排队的，是来找他看跌打的人。
四、六十多岁，他把自己教了一辈子的拳推倒重来
六十岁以后，他的身体往下走。留在身边的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打算接这间铺子：一个去了越南做生意，一个去了香港开衣料店。
为了找接班人，他收了陈华顺。
再往后，他回了鹤山古劳。
回村之后，他把拳又改了一遍。这一遍是为一个叫王华三的弟子改的——王华三身形瘦，按正身咏春的架子打不利索。梁赞就把整套东西翻过去，改成偏身：没有小念头，没有寻桥，只剩散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着教，讲的是以弱制强，瘦的人、女人练起来更顺手。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把自己教了一辈子的东西推倒重做了一遍。
五、一套去了全世界，一套还留在村里
两套拳的命运从这里分了岔。
佛山那一支，经陈华顺往下传。陈华顺的弟子里有叶问，1950年后在香港开馆，学生里有个李小龙。今天遍布几十个国家的咏春，基本都是这一支。
古劳那一支，还留在古劳。
至于他打赢过多少场，说不清。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一生比武三百场，从没输过。这个数字找不到任何史料支撑，只在武术圈子里转。
今天人们脑子里那个"佛山赞先生"，很大一块也不是历史，是故事。1948年有人在佛山发表了小说《佛山赞先生》，往后二十多年不断被重写；1981年香港拍《败家仔》，讲的就是他，拿走第二届金像奖的最佳动作指导——那是金像奖第一次设这个奖。
六、院子这头是药柜，那头是木人桩
他回村以后也还看病。鹤山古劳东便坊40号那座青砖老屋现在还在，2015年修过一次，辟成四个展馆。院子里立着木人桩，屋里那间青砖药房也留着，一百个子抽屉的百子柜还在原处。
一边是药柜，一边是木人桩。这个人一辈子，一半在给人治伤，一半在教人怎么不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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