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3年9月，北京一家医院的病房里，外交家乔冠华已病重多日。窗外秋意渐深，病房内却仍保持着往日的安静。很少有人想到，这位曾站在世界外交舞台中央的人，身后事竟会和一笔并不宽裕的稿费联系在一起。
乔冠华晚年患有严重肺部疾病，并长期受到咳血等症状困扰。病情反复时，他需要住院治疗，医药开销也随之增加。对普通家庭而言，这样的负担并不轻，更何况当时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工作。
可在家人面前，乔冠华很少谈及病痛。有一次，章含之带着炖好的鸡腿到医院，女儿乔松都也在病床旁。乔冠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女儿碗里，只说了一句：“快吃吧，就着饭一起吃下去。”
一句家常话，分量却不轻。
这位外交官一生经历过许多大场面。1949年后，他长期参与新中国外交工作，既处理复杂的国际关系，也承担对外宣传和政策阐释任务。他的文字有锋芒，谈判时又能沉住气，这种能力在风云变幻的外交环境中十分难得。
1971年11月15日，中国代表团首次出席联合国大会。乔冠华作为代表团重要成员，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发言，阐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场。那一天，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不再只是文件中的表述，而成为国际会议现场可以直接听见的声音。
会场上的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许多国家代表来到中国代表团席位前表示祝贺，记者也迅速记录下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场面。乔冠华的表现沉稳而有力，既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回避原则问题，体现出新中国外交人员的精神面貌。
真正艰难的较量，还在随后展开。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双方经过多轮接触，围绕联合公报的文字反复磋商。乔冠华参与了相关外交工作，与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就台湾问题、两国关系等重要议题进行交涉。
外交文件里的一个词，有时要争上几个小时。双方既要表达共同点，又不能掩盖立场差异。乔冠华所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语言润色，而是国家关系转折时期的原则博弈。2月28日，《中美联合公报》在上海发表，中美关系由此打开了新的局面。
有意思的是，乔冠华在国际舞台上处理的是国家大事，回到家庭中，却仍是一个会给女儿夹菜、会询问家中琐事的父亲。那种反差，并不矫饰，反而更接近一个真实的人。
1983年9月22日，乔冠华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岁。章含之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办理完相关事宜后，她开始整理遗物，也着手处理丈夫的安葬问题。
乔冠华生前希望骨灰回到江苏。盐城是他的故乡，那里承载着他的童年记忆，也连接着他人生最初的起点。遗憾的是，安葬地点和墓地费用很快成了现实难题。长期治病已经耗费不少积蓄，家中能够动用的钱并不充裕。
章含之后来将目光放在苏州吴县东山一带。太湖边的山坡清静，树木环绕，远处能够望见湖面。这里不像城市公墓那样拥挤，也没有奢华铺张的气派，更适合一位长期从事外交工作的人安静长眠。
她向当地有关方面说明情况，并坦言经济上的困难。地方人员得知后表示，乔冠华曾为国家外交事业作出贡献，能够安葬在东山，是当地的荣幸，土地方面可以给予照顾，费用主要收取材料和人工成本。
这份帮助，减轻了章含之的压力，但墓碑和相关修建仍要花钱。她整理乔冠华留下的稿件收入，拿出两千多元稿费，用于墓碑等安葬事宜。钱不算多，却是当时能够拿出的实际积蓄。
1985年秋，墓地修建完成。墓碑不大，墓园也不铺张，和乔冠华生前在外交场合的声望形成鲜明对照。那块碑没有堆砌过多辞藻，留下的只是姓名、生卒年月，以及一个外交家最终安静归宿的地点。
一位曾在联合国讲台上发言、参与中美关系破冰进程的人，身后没有豪华墓园，也没有大规模排场。两千多元稿费，地方提供的便利，家人亲手操办的细节，共同完成了这场朴素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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