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焦虑，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全感

我有个朋友，去年年薪到手快一百万。

按说这收入放在哪个城市都不算低了。可他去年体检报告出来，甲状腺结节，脂肪肝，睡眠障碍，三样全中。他跟我说，每天半夜两点会自己醒一回，醒了就开始算房贷还剩多少年，孩子明年上啥学校，父母那边要不要换套电梯房。

他说了句让我记很久的话，挣到一百万跟挣到三十万的时候，慌的程度是一样的。

这不是个例。

有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成年人里焦虑障碍的终生患病率在百分之七以上。也就是说十几个人里就有一个，一辈子某个阶段会被临床意义上的焦虑缠上。至于没到诊断标准、可常年睡不好心里发慌的人，比这个数多得多。

另一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到2024年末，中国住户的存款余额到了一百五十万亿左右。除以十四亿人，人均超过十万。这个数每年都在创新高。

一边是老百姓拼命存钱，一边是消费起不来。存钱当然是为了安全。可存了这么多还觉得不安全，那就说明问题不在钱上。

很多人以为焦虑是因为没钱。

真不是。没钱的人焦虑赚不到钱，这好理解。有钱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焦虑的是往下掉。

我见过身家几千万的老板，天天担心一个政策变化、一个大客户流失，公司就撑不住。我也见过刚攒够首付的上班族，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失眠，怕的是下个月被裁。

穷的时候怕挣不着。富的时候怕守不住。这两种焦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对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没信心。

不管有多少钱，总觉得还不够安全。这种不安全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深夜科技园写字楼灯火通明，高层办公室仍亮着大片灯光（来源：网易·壹地产）

这得往回说。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竞争烈度极高的社会。古代普通人的生存底线非常低，吃饱穿暖都是得靠天吃饭的事。一场旱灾，一次战乱，一家人的命运就翻过去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普通人从来没指望过国家和政府能兜底。遇到问题，遇到生存危机，能求助的只有自己，最多加上宗族和乡邻。

生存压力大到这份上，人和人之间的竞争就变得非常赤裸。为了活下去、为了争到那一点资源，很多东西是可以放下的。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

这种环境养出来的，是一种高度警觉的心理结构，永远要往上走，永远不能松劲，永远得给自己留后路。

进入现代以后，这套东西并没有消失，反倒被用在了正经地方。

中国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追上发达国家，要突破发展限制和瓶颈，靠的就是高强度的竞争。让所有人跑起来，跑得快的多得，跑得少的少得。这是过去几十年经济高速增长的底层动力，效率高得吓人。

代价是，整个社会的攀比风气变得很重。

早高峰地铁站通道里人流如潮，通勤人群挤满出入口（来源：网易·壹地产）

买房要比谁买得早、买得大。孩子要比谁上的学校好、报的班多。工作要比谁的title响、谁的公司名气大。三十五岁担心被优化，四十岁担心还能不能换工作。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怕的就是被这列狂奔的列车甩下去。

这种氛围下，焦虑不是病。是常态。

把眼睛挪到欧洲，反差很大。

欧洲那些高福利社会，从生到老都有网兜着。失业救济，全民医保，带薪休假，免费教育，一环扣一环。你在那儿生活，几乎感觉不到竞争的影子。

好处是人的精神状态松。坏处也明显，整个社会的冲劲不足，创新活力不如美国，年轻人也不着急往上走。所以我们常常替欧洲担忧，觉得它们这样下去会不会慢慢就衰落了。

航拍深圳科兴科学园夜景，园区办公楼夜里大面积亮灯加班（来源：网易·壹地产）

美国是另一个方向。

在发达国家里，美国的福利是最薄的那一档。没有全民医保，失业保障有限，大学学费贵得吓人。它的社会更信奉优胜劣汰那一套，行的上去，不行的掉下来，掉下来也没人接。

这也是为啥美国街头有那么多流浪汉。官方统计，全美每晚无家可归的人数在六十万以上。

可另一面是，美国到现在还保持着极强的竞争力。顶尖的科技公司，最强的资本市场，最有吸引力的高等教育，全在它那儿。

这就把一件事说清楚了，焦虑和竞争力，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高福利能给人安全感，也会消磨掉一部分冲劲。高竞争能逼出效率和增长，代价是每个人都活得紧绷。

中国现在正处在这枚硬币的中间。我们享受了高竞争带来的增长，也承受着高竞争带来的焦虑。

抱怨解决不了啥。

这些年大家开始讲松弛感，讲反内卷。可真能松下来的人没几个。不是不想松，是松下来的代价得自己扛。一个社会里要是掉队一次就很难再跟上，那没人敢松。敢松的前提，是知道掉下去也有人接着。

真正要想明白的是，一个社会不可能只要增长不要焦虑，也不可能只要松弛不要落后。能做的，是把那张兜底的网织得密一点，让掉下来的人不至于摔得太狠。

我那个年薪百万的朋友，后来把孩子的学区房推迟了两年再买。

他说想通了。反正怎么攒都不够，那就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