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传奇女作家，如何书写女性的日常？

常听人说，爱上女性作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在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她们总能照见爱情、欲望与孤独的不同侧面。

今天，未读君想给大家分享一位法国传奇女作家——茜多妮·柯莱特，她做过戏剧演员、音乐厅舞者、时尚记者，也曾穿男装出入社交圈，与同性恋人同台表演，她是法国最离经叛道也最具生命力的文学偶像。

具备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情感洞察的她，会如何书写“渺小”的女性日常？

在中短篇精选集《绿色密封蜡》里的这篇《意外发现》，我们能读到那些隐秘而复杂的情感世界。

[法] 柯莱特｜著

张姝雨 / 冯镜元｜译

未读·经典｜出品

夕阳西下，余晖漫上窗帘，将客厅从里到外染成一片金红。伊雷娜的朋友们见状，纷纷发出赞叹。

“简直像仙境！”

“这地方真是个绝无仅有的意外发现！”

“还有燃着晚霞的塞纳河！”

“天空都染上粉了……”

其中一位朋友性子更直率，视线扫过塞纳河、连通着乡村风餐厅的古老客厅、紫银相间的窗帘、橙色杯盏以及壁炉火光，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地低声叹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而可怜的小奥鲁夫人——为了再婚而离了婚，却因找不到公寓而迟迟无法再婚——一双蓝眼睛里噙着两滴真切的泪水。伊雷娜见状，连忙将她拥入怀中：“这位呀，怎么还急着再犯傻呢！亲爱的，我倒觉得，是离婚给我带来了好运呢。毕竟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可不就是天大的运气嘛……”

伊雷娜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尽情炫耀着这套心爱的住所。换作从前，她都不敢在穷朋友面前显摆闪闪发光的新戒指。她伸了个懒腰，像是要坦白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似的低声说道：“孩子们，孩子们啊，你们是没见过，每天一大早这里是什么样的！窗外的船，天花板上跳动的水光……”

可朋友们早已听够了。满心的嫉妒加上满肚子的点心，她们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伊雷娜倚在那锻造的栏杆上——“这可是18世纪的珍品，乖乖！”——朝她们挥手作别：“再见啦，再见！”那模样活像是乡间古堡里站在门廊上送别客人的贵族。她回到屋里，将额头贴在玻璃上。冬日短暂的暮色正迅速褪去水面映出的粉金霞光，第一颗星星已然闪烁，预示着寒夜将至。

身后传来丁零当啷的杯盘碰撞声——是女佣动作太麻利，正收拾碗碟，还有她匆匆的脚步声。伊雷娜转过身：“波利娜，你很着急吗？”

“夫人，倒不是我着急，只是我丈夫他……今天是星期六，夫人您也知道，他们是按英式作息双休的。”

“去吧去吧……碗碟明天再洗就好。不用给我准备晚餐了，刚才吃了太多点心，今晚肯定不饿。”

自从搬进来，伊雷娜的晚餐要么敷衍了事，要么就是吃附近熟食店的冷肉，波利娜这位“不住家”的杂役女佣对此可脱不了干系。有时实在忙不过来，伊雷娜会亲自系上蓝围裙，煎生火腿，往涂了黄油的烤盘里打两个鸡蛋……

伊雷娜听见大门砰地关上，接着是波利娜的木鞋在楼梯间的声响。对岸的铁轨上，一辆电车呼啸而过。这座坚固的老房子，任凭车辆驶过也几乎毫不颤晃；但它厚实的墙壁既不能阻挡邻居家的狗吠声，也无法隔绝楼上的钢琴声。伊雷娜往壁炉里添了块木柴，又在“那个年代的贝壳纹大理石壁炉”旁摆好小斜面桌、大安乐椅、书籍与屏风，随后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这满是幸福的场景……远处传来时钟的报时声，间隔悠长。

“才晚上7点啊。离明天还有13个小时呢……”

紫窗帘、像客轮船头般刺破夜空的建筑轮廓、空置的安乐椅、失去魔力的书，面对眼前这些“沉默的见证者”，伊雷娜谦卑地打了个寒战，不再执着于“幸福女人”的身份——旁人口中“生活安稳”“住得别致”的女人。

再也没有烦人且挥霍度日的丈夫，没有了争吵，没有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突然回家又像逃似的离开，没有了可疑的电报，也没有了那些被称作“老朋友”或“亲爱的先生”的神秘女性通话对象……

没了丈夫，没有孩子，有过几段露水情缘，却没有真正的爱人……“简直是自由的巅峰！”嫉妒她的朋友们曾这样说。

“可我真的追求过‘自由的巅峰’吗？”

她拿回了自己的嫁妆，重获独立，搬进了这套古老奢华、阳光充足又清静的住所——这里本适合隐士居住，或是一对热恋的情侣。她如今生活在一种宁静之中——啊，何等的宁静……

“可我真的需要这么多宁静吗？”

她依旧站在那里，面对着安乐椅与屏风。在过高的天花板下，这两件家具仿佛想为她围出一个尺寸合适的避风港。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光亮，于是点亮了茶色水晶小吊灯、古铜色壁灯，还有餐厅桌上那盏仿果篮造型的电灯。但她特意让卧室留在黑暗里——方才还令她颇为自豪的卧室，在那儿，一张西班牙大床的四角各立着一根镀金火焰造型的立柱，宛如四根刑桩。

“我家确实好看。”她冷冷地心想，“接下来就是邀请其他朋友过来看看，然后……”

她隐约看到一连串画面：像导游一样，她夸耀着她的贝壳纹样壁炉、锻铁栏杆、塞纳河与褪色的护墙板……突然，带着近乎狂热的哀求，她无比嫉妒朋友那间破旧的“带家具出租屋”。那位朋友别无选择，只能和年轻画家挤在那里：两间屋子满是烟灰与颜料污渍，却充斥着吵闹、欢笑与和解，热气腾腾而生机勃勃。与此同时，她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生理本能的苦涩渴望，向往着一间兼作公寓（毕竟得有地方住）的画室。一家子人挤在里面，夫妻俩，还有三个彼此相像得如同三只纯种小狗崽的漂亮孩子……那间狭窄出租屋里的温暖与欢愉，那间画室里倾泻而下的阳光洒在三个赤裸的小身体上……伊雷娜猛地伸手关掉电灯。当公寓里精致的复古陈设消失在黑暗中时，她轻轻舒了口气，竟有几分释然。她把屏风与安乐椅从壁炉旁挪开，拉开窗帘，披上一件厚实的旧大衣，带着警惕又抗拒的神情关掉了客厅最后一盏灯，随后拿起一本侦探小说、一个鱼子酱三明治与一把巧克力壶，走进了浴室。在洗手池与淋浴器之间，摆着一把草编扶手椅，她准备窝在里面，度过这个夜晚剩下的时光。

-本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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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泰若克塔

封面｜《柯莱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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