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银行信用卡中心掌门人的拷问

文 | 中国金融网CFN 金捷

图 | 微摄

一家信用卡中心，四年里换了三任总经理。

2021年11月，李启信获核准出任兴业银行信用卡中心总经理。2023年11月，刘秉文接棒。2026年10月，上海金融监管局核准任洪斌的任职资格，刘秉文转任信用卡中心业务巡视员。刘秉文尚未到退休年龄，从部门一把手退居“闲差”，在兴业内部被外界解读为“不同寻常”。

更耐人寻味的是时间线。2026年7月刘秉文转岗，8月3日，上海金融监管局对兴业银行信用卡中心开出420万元罚单，10项违法违规事实从发卡、授信、分期、异常交易监测一直排到催收外包，几乎覆盖信用卡业务的全链条。10月，任洪斌的任职资格获批；同月，又一张35万元的罚单落地，理由是“未按规定程序处理消费投诉”，被处罚的责任人里赫然包括时任总经理李启信，警告并罚款5万元。

前任的罚单追到了现任的任前公示期，前任的前任在罚单上签了字。四年三任掌门人，每一任都留下了一张需要下一任来消化的账单。

420万罚单的“全链条”含义：不是某个环节出错，是每一环都松了

420万元本身不是天文数字。兴业银行2025年归母净利润数百亿，这笔罚款连零头都算不上。

真正值得盯紧的是罚单的结构。10项违规，不是集中在某一个业务节点上的重复描述，而是沿着信用卡的业务流程从头到尾铺开：发卡环节资信审核不审慎，授信环节大额消费分期和现金分期的额度管理不审慎，贷后环节异常交易监测不审慎，催收环节对外包催收机构的行为管理和信息安全不审慎。

用一句不太客气的话说：这不是某个柜员填错了表，这是一条流水线上每一道工序的质量控制都出了问题。发卡时该审的没审透，授信时该管住的额度没管住，交易出了异常没监测到，坏账出来了交给外包催收又管不住外包机构的行为。一个环节失守叫操作风险，全链条失守叫治理能力的问题。

而治理能力，恰恰是掌门人任期内最应该被考核的东西。刘秉文2023年11月上任，2026年7月离任，两年半的任期内，罚单所描述的那些“不审慎”在什么时候开始积累、在什么时候被监管发现、在离任前是否已经被内部识别，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人事变动而自动获得答案。罚单落在机构头上，但机构的行为是由人决定的。四年三换掌门人，意味着每一任的平均有效施政周期不到两年。一个信用卡中心的风控文化、授信策略和催收管理体系，两年够不够从“建立”走到“见效”？答案大概率是不够的。

3.79%的信用卡不良率：是“主动暴露”，还是“暴露了才说是主动的”

资产质量的数据，把人事震荡和合规失守串成了一条线。

2026年半年报显示，兴业银行信用卡不良率从2025年末的3.34%升至3.79%，半年上升45个基点。2025年末的3.34%本身已经是股份行中的高位，当时在已披露数据的股份行中居首。换句话说，不良率是在一个已经不低的基础上，又往上跳了一截。

兴业官方的解释是“主动”的。首席风险官赖富荣在业绩会上说，今年对信用卡协商分期客户实施了更为审慎的风险分类认定标准，标准提高之后，潜在风险加速暴露，新发生不良有所增加，但有利于夯实质量基础。卖方研报也采纳了这个框架，申万宏源的措辞是“主动下迁而非被动恶化”，招商证券强调“信用卡新发生不良回落”。

这个解释在会计逻辑上是成立的。把原本可能被归为“关注”的贷款下调为“不良”，确实会让不良率在短期内跳升，但同时做实了拨备。2026年上半年兴业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4.66%，核心原因就是主动加大信用减值计提力度，用利润换安全垫。

但“主动暴露”这个叙事有一个需要被追问的边界：暴露的标准为什么是在2026年上半年这个时点被提高的。如果更审慎的分类标准是更正确的标准，那它在2025年、在2024年是不是同样正确？推迟到2026年才执行，本身就意味着此前的不良率被某种程度地“美化”过。更直接地说，3.79%是更诚实的数字，但它不一定是周期底部。赖富荣自己预计，下半年信用卡不良水平比去年仍会有所抬升。

还有一个容易被“主动暴露”叙事掩盖的结构性事实：信用卡贷款余额在收缩。2025年末信用卡贷款余额3308.85亿元，较2024年末下降约388亿元；2025年全年信用卡贷款余额缩水约11%。分母在变小，不良率还在上升，说明分子的绝对恶化速度比比率显示的更快。缩量缩不掉不良，才是真正扎心的地方。

行业在瘦身，但瘦身救不了治理

把镜头拉远一点，兴业信用卡的困境不是孤例。

全国信用卡及借贷合一卡存量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为6.87亿张，连续14个季度下滑，较历史高点累计减少超过1.2亿张。行业性的收缩已经是共识，兴业不过是其中收缩幅度更大的一家——2026年4月停发车友信用卡、立享信用卡等产品，2025年交易金额同比下降，信用卡贷款余额两位数缩水。

在行业整体瘦身的背景下，不良率的分化才是真正的分水岭。2026年上半年，民生银行信用卡不良率4.22%，兴业3.79%，两家位居上市银行前列；而浦发银行通过主动风控把不良率压到了1.92%，招商银行稳定在1.74%。同样面对居民去杠杆和消费信贷需求走弱，有人把不良率压到了2%以下，有人站在了4%附近。这说明行业性压力是共同的，但消化压力的能力不是平均分布的。

这个能力差距，很难用人均产能或科技投入来解释，它更接近一个组织问题：当掌门人的平均任期短于风险暴露的完整周期时，风控策略的连续性和问责链条的完整性靠什么来维持。一任总经理在任期内做出的授信决策，其后果可能在离任之后才充分显现；而接任者的最优策略，往往是先把自己任期内能看到的数字做好看，而不是替前任的决策买单。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职业道德问题，是任期与风险周期错配的结构性激励问题。

当一家信用卡中心的掌门人更替频率快于信用卡风险从生成到暴露的周期时，合规体系和风控文化就很难积累出足够的厚度

兴业银行信用卡中心四年三换掌门人，420万元的全链条罚单，和从3.34%爬到3.79%的信用卡不良率，三件事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某任总经理能力不行”的简单结论。

它指向的是一个更硬的命题：当一家信用卡中心的掌门人更替频率快于信用卡风险从生成到暴露的周期时，合规体系和风控文化就很难积累出足够的厚度。发卡审核的审慎、授信额度的纪律、催收外包的管控，这些东西不是靠一任领导开几次会、发几份文件就能扎根的，它们需要时间沉淀成组织的肌肉记忆。两年一换的频率，恰好卡在“新策略开始执行”和“执行效果开始显现”之间的那一段尴尬区间里。

任洪斌接手的，是一个不良率仍在官方口径中“预计继续抬升”的信用卡盘子，是一个刚刚因为全链条违规被罚了420万的合规体系，是一个行业性卡量连续14个季度收缩的存量市场。他的前任刘秉文在离任前把风险“主动暴露”了一部分，把拨备垫高了一部分，这为继任者留出了一点腾挪空间。但主动暴露只能做一次，拨备的池子也有底。真正考验这位新掌门人的，不是下一个季度不良率能不能稳住，而是他能不能在任期足够长到让一套风控体系真正生效之前，不再让罚单沿着业务全链条从头到尾再铺一遍。四年三换的掌门人，缺的从来不是能力，缺的是让能力来得及被验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