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王建军拎着半斤猪头肉推开家门,还没换鞋,就听见厨房里噼里啪啦摔碗的动静。
"又怎么了?"他把猪头肉往鞋柜上一搁,探头往厨房瞅。
他媳妇刘芳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灶台上的粥扑出来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焦糊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你问你妈去!"刘芳猛地转过身,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碗碴子,指尖渗出一丝血珠。
王建军赶紧上前夺下碗碴,扯了张纸巾给她按上。他心里大概有数——肯定又是他妈嘴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果然,刘芳哽咽着说:"你妈当着隔壁张婶的面说,小宇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们王家人,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倒像是——"她说不下去了,一拳捶在王建军胸口,"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觉得小宇不是你的种?"
王建军脸一沉。他妈这张嘴,确实不是头一回了。儿子王宇今年八岁,虎头虎脑,就是长相随了刘芳娘家人,大眼睛双眼皮,跟王家人那细长眼睛确实不太一样。村里嚼舌根的人不少,可自家亲妈也跟着嚼,这就过分了。
"我去跟她说。"王建军往外走。
"别去了!"刘芳一把拽住他,咬着嘴唇说出一句狠话,"行,她不是怀疑吗?那就去做亲子鉴定!做完了堵她的嘴!要是小宇真不是你的,我净身出户,行了吧?"
这话说得太重。王建军愣在原地,半天没吱声。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热风裹着泥土腥气灌进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说者无心,可这根刺就这么扎下了。
接下来几天,王建军嘴上说"不用做,我信你",可心里头那根刺却越扎越深。他开始偷偷端详儿子的脸——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再看看镜子里自己那张黝黑粗糙的方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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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结婚前,刘芳在镇上服装厂打工,厂里男男女女的,他去接她下班时,见过一个戴眼镜的质检员跟她有说有笑。当时没在意,现在那画面突然就清晰了,像一根针似的在脑子里戳来戳去。
第五天早上,王建军趁刘芳去菜地,带着小宇去了县城。
他跟儿子说去买冰淇淋。小宇高兴得直蹦,小手拉着他的大手,一路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王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心全是汗。
在司法鉴定中心门口,他站了整整十分钟。小宇舔着冰淇淋,仰头问:"爸,这是医院吗?我不打针。"
"不打针,就擦一下嘴巴里头。"王建军蹲下身,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采样很快,棉签在口腔壁上轻轻刮了几下就完事了。工作人员说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这五天,是王建军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他白天在工地搬砖,心不在焉,差点被钢筋绊倒。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刘芳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甚至想,要是结果证明小宇不是他的,他该怎么办?离婚?他舍不得这个家。不离?他咽不下这口气。
第六天一早,手机响了。
王建军接起电话,那头说报告出来了,可以去取,也可以发电子版。他选了电子版——他怕自己走不动路。
邮件到了。他点开PDF,满眼都是数据和术语,看不太懂。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行结论——
"排除王建军为王宇的生物学父亲。"
他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进水泥浆桶里。工友喊他递扳手,他充耳不闻,蹲在墙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他没回家吃晚饭。在镇上小饭馆喝了半斤白酒,辣得嗓子冒烟,眼眶也跟着红了。
九点多,他摇摇晃晃推开家门。刘芳正在给小宇辅导作业,看见他一身酒气,脸色变了:"你喝这么多干嘛?"
王建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还亮着那份报告。
"你自己看。"
刘芳拿起手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喊了一声:"不可能!"
"白纸黑字写着,还能有假?"王建军声音嘶哑。
"我没有对不起你!"刘芳急得直跺脚,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小宇就是你的儿子,我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
"那你怎么解释?"
屋里吵翻了天。小宇吓得躲在卧室门后,抱着书包直哭。隔壁老两口敲墙喊"别吓着孩子"。
第二天一早,刘芳红着眼睛说:"再做一次,换一家机构,我跟你一起去。"
王建军没说话,但点了头。
三个人坐了两小时大巴到市里的三甲医院。这一次,夫妻俩同时采了样。刘芳全程攥着小宇的手,指节发白。
又是五天煎熬。
结果出来那天,两口子一起去取的报告。医生把文件递过来,王建军不敢看,刘芳一把抢过去。
她的目光定在结论那一行,突然整个人愣住了。
"王建军与王宇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刘芳与王宇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刘芳脸色惨白,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出轨,可科学结论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医生看出了异样,仔细问了孩子的出生情况。刘芳回忆说,小宇是在县妇幼保健院生的,当时是顺产,生完迷迷糊糊睡着了,孩子是护士抱出去洗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让两口子如遭雷击的话:"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孩子有没有可能在医院被抱错了。"
抱错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刘芳的委屈、王建军的愤怒,在这一刻同时碎成了渣。
后来的事情很漫长。他们去了县妇幼查档案,找到了同一天出生的另一个男婴家庭。对方姓陈,住在邻县,儿子也是大眼睛白皮肤——但性格暴躁,跟温和的陈家人格格不入,倒跟王建军那个火爆脾气一模一样。
两家人见了面,做了交叉鉴定,结果证实:八年前那个夜晚,两个男婴确实被护士抱错了。
小宇是刘芳亲生的,却不是王建军的。而王建军的亲生儿子,在另一个家庭长大了八年。
那天晚上,王建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月光照在水泥地上,小宇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把上还挂着他上周给买的奥特曼挂件。
他养了这孩子八年。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发烧抱着去医院,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哇哇哭——全是他的记忆。
血缘是血缘,可日子是日子。
两家人最终没有换回孩子。他们商量了很久,决定让孩子们知道真相,但不改变现有的生活。逢年过节多走动,让两个孩子都多一对爸妈疼。
刘芳后来跟王建军说:"你欠我一个道歉。"
王建军闷了半天,说:"嗯,对不起。也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刘芳没接话,只是把他搁在鞋柜上忘了好几天的那包猪头肉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买新鲜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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