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9年,即北宋太平兴国4年农历6月,宋太宗赵光义挟攻灭北汉的余威御驾亲征,率十万大军北上攻辽,打算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恢复汉唐旧疆。
开战之初,宋军势如破竹,沿途辽国境内的汉族守将纷纷献城投降,归附宋朝。
然而当宋军推进到幽州城下时,幽州城没有开门出降,守城辽军的抵抗异常顽强。
等到辽国援军赶到,宋军在高梁河一带大败,宋太宗本人腿上中了两箭,最后只能乘一辆驴车仓皇南撤。
耐人寻味的是,坐镇幽州、指挥辽军顽强守城的最高官员是辽国权知南京留守事韩德让,而他本人也是汉人。
韩德让的祖父韩知古,本是蓟州玉田人,幼年时被南下掳掠的契丹人掠走,成了辽太祖皇后述律氏兄长的私奴,后来作为述律氏的陪嫁奴隶进入辽廷。
韩知古长大后得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赏识,官至彰武军节度使、中书令,总知汉儿司事,为辽朝典章制度的建立立下大功。
于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面前,站在宋朝的立场看,那些主动开城归附的辽国汉将可以称为深明大义的志士;而韩德让的选择同样无法用一句“忘本”简单否定。
反过来,站在辽朝的立场看,结论同样可以颠倒过来:那些开城投降的汉将本身也是辽国的臣民,他们食辽之禄、守辽之城,宋军一到便毫不犹豫地倒戈,在辽朝看来同样不可接受。
忠与叛的界限因此变得模糊,人究竟应该忠于什么,是忠于自己真实的生活,还是忠于祖先的民族认同,是忠于如今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忠于父祖乃至几百年前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就牵出了一个几乎与北宋王朝相始终的政治神话:燕人思汉。
燕地的人是否一直在思念中原,他们思念的那个“汉”是否就是赵宋王朝都需要重新审视。
说得更直白些,当宋朝一次次筹划北伐、志在收复燕云时,朝野上下深信不疑的“燕人思汉”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人心向背,又有多少只是宋人一厢情愿编织出来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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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36年,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对抗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削藩。
为了确保胜算,他派人向北方草原上强大的契丹帝国求援,答应了两件让他至今备受争议的事:一是割让燕云十六州,二是与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约为父子,尊对方为父皇帝。
不过,石敬瑭因这两件事被后世骂了一千多年,细究起来也有几分冤枉。
先说割地。石敬瑭当时只是河东节度使,实际管辖的不过太原周边数州之地。晋北云州一带有大同军节度使沙彦珣,幽州一带有幽州节度使赵延寿,都不在他的辖境之内。他开出的更像是一张“白条”,割让的多是他自己并不掌握的土地。
再说认父。当年耶律德光的父亲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起兵建国时,曾与唐朝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约为兄弟。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也就是后来的后唐明宗,正是石敬瑭的岳父。论辈分,耶律德光是石敬瑭岳父的养父的结拜兄弟之子,石敬瑭本来就矮他一辈,叫一声叔父并不为过。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有求于人,认一个义父,虽然在政治上不好看,但从辈分上讲并没有后人想象的那样离谱。
只是石敬瑭却给此后三百年的中原王朝带来了大麻烦,燕云十六州的易手不仅仅是重新划定一条国境线,而是彻底改变了中国北方的政治格局。
燕云十六州的“燕”指的是今天的北京一带;“云”指的是今天的山西大同。
燕云十六州在中原王朝手里时,中原可以依托山川关隘和万里长城把游牧骑兵挡在关外。
一旦这一线易手,从今天的北京往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大平原,中原腹地再无屏障可言。
所以宋人感叹:“失幽州则燕蓟不设,燕蓟不设则河北之门启,河北之门启则中原之堂奥空。”
翻译成白话就是:燕云十六州一丢,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线便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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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史之乱算起,这片土地已经经历了约二百年的军阀混战。
从长时段看,辽朝的统治恰恰是燕云十六州恢复长期稳定的起点,但当时生活在这里的汉人并不这样认为。
安禄山是混血胡人,后唐的皇帝是沙陀人,可他们延续的仍然是唐朝的制度,燕云汉人依旧生活在世代熟悉的社会环境里,变的只是政治秩序。
而辽初契丹军队“打草谷”、掠人口的奴隶制旧习对当地居民的冲击要直接得多、强烈得多。
所以辽朝刚接管燕云时,当地确实出现了不少反抗,有人南逃,有人拒不出仕、宁肯隐居,也有人直接起兵。
比如大同军节度判官吴峦,契丹人设计劫持了大同军节度使沙彦珣,逼他投降,留守云州的吴峦却拒绝接受上司的降命,率部坚守云州七个多月,直到石敬瑭亲自写信召他入朝,他才撤出城去。
又如应州本地人、应州骑军都校郭崇威,他不愿臣服契丹,弃官南下,投奔了后来的后汉高祖刘知远。
在后汉、后周、北宋三朝,他一路升迁,后周时因避周太祖郭威名讳改名郭崇,宋仁宗的郭皇后就是他的孙女。
这一时期的“燕人思汉”还大多出自辽国汉人自己之口,辽朝翰林学士张砺一直想回到中原,找了个机会逃走,结果逃到边境就被追兵抓获。
耶律德光质问他:“我如此器重你,你为何弃我而去?”
张砺回答:“臣本汉人,衣服、饮食、言语不同,今思归而不得,生不如死。”
耶律德光听后竟当面致歉,仍待他如初,后来还让他升任吏部尚书。
从耶律德光到其侄辽世宗耶律阮,辽国皇帝对汉臣流露的“思汉”之情多采取默认甚至理解的态度。
这既是笼络汉人、争取燕云世家支持的政治手段,也等于承认了这一现象的客观存在。
后来周世宗北伐,大军所到之处,关南一带的汉将纷纷举城归附,后周军队几乎不折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关南之地。
可见燕云十六州刚被并入辽国时,“燕人思汉”并不是中原汉人凭空制造的,它真实存在于燕云地区的世家、士人和普通百姓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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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存在过不等于永远存在,政治认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
对于生活在936年前后的燕云汉人来说,他们亲眼见过后唐,甚至有人见过真正的李唐王朝。
即便出生稍晚,父母也会告诉他们:我们是汉人,本属中原。
可再往后情况就不同了,当一个人出生在辽国、成长在辽国,从小接受的是效忠辽国皇帝的教育,他的父母同样出生、成长在辽国,他的父亲或许还是辽国官吏。
那么他对祖父、曾祖父口中的那个中原,对书本里才能读到的那个中原剩下的感情和认同就十分有限了。
宋仁宗时期的名臣田况在《儒林公议》中写道:“始石晋时,关南山后初莅虏,民既不乐附,又为虏所侵辱日久,企思中国声教,常若偷息苟生。周世宗止平关南,功不克就。岁月既久,汉民宿齿尽逝,新少者渐便习不怪。”
意思是:随着时间推移,经历过中原王朝统治的老人陆续去世,新一代燕云汉人已经习惯了契丹人的统治,不再觉得自己的辽国人身份有什么异样。
亲历过政权更迭的那一代人走了,新的一代成长起来,他们从出生起就是辽国臣民,从未经历过亡国的一瞬。
对他们而言,契丹人不是突然闯入的外来者,辽国就是自己习以为常的现实生活。
这种世代之间的政治认同变迁在世界史上并不罕见。
法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1871年普法战争后割让给德国,当地人本是法语人口,可是在德国四十多年的统治下,两代人成长起来,学校里教的是德语,社会运转遵循德国制度。
等到1918年一战结束、两地重回法国时,法国政府面对的已是一个认同相当复杂的社会,不得不花很大力气重新整合。
土地可以在条约中一夜易手,人心却要按代际来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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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契丹统治燕云后并没有强行改变当地汉人的语言、衣冠和生活方式,至少没有像后来金朝那样强迫剃发易服。
在燕云十六州,人们看到的仍是穿汉服、说汉语、读儒家经典的人群。
这很容易让中原的外来者产生一个错觉:既然这些燕人和中原人一样是汉人,他们自然应该思念中原、盼望回归中原王朝。
一个人可以说汉语、穿汉服、祭孔子、读儒家经典,自认是汉人,同时又坦然接受自己是辽国的臣民。
辽国统治得越久、越稳定,这种政治身份就越自然。
后来连宋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曾三次出使辽国的北宋名臣余靖就说过:“燕蓟之地,入于敌中且百年,而民忘南顾之心者,以外域之法,大率简易,盐曲俱贱,科役不烦故也。”
意思是燕蓟被辽国统治已久,百姓渐渐不再南望,一个重要原因是辽国的治理相对简易,盐和酒曲价格低廉,赋税徭役不繁重。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即1008年,路振出使辽国,在《乘轺录》里记载幽州城“居民棋布,巷端直,列肆者百室,俗皆汉服”,俨然一座繁华安定的中原式城市。
到了宋神宗熙宁八年,即1075年,沈括出使辽国,在《熙宁使虏图抄》里写下的景象已经有所不同:“燕蓟八州,衣冠、语言皆其故俗,惟男子靴足幅巾而垂其带,女子连裳,异于中国。”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一个人的政治认同究竟由什么决定。
当一个政权稳定地统治一个地区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当地人能够耕作经商、养家糊口,能够读书应举、出仕做官,甚至进入统治集团的核心,他们是否还会始终在意龙椅上坐的那个人与自己是不是同一个民族已经大有疑问。
说他们完全不在意过于武断,但反过来认定只要他们自认汉人就一定思念中原、渴望归附,同样是一种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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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耐人寻味的是,假如宋太宗乃至周世宗的北伐彻底成功,全部收复燕云十六州,那么“燕人思汉”很可能只是战前的一句动员口号,仗一打完便无人记得。
然而宋太宗的两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太平兴国四年的高梁河之战,第二次是雍熙三年,即986年的雍熙北伐。
那一次,宋军兵分三路北上,初战连捷,最终却因各路配合失当、东路军在岐沟关溃败而全线崩盘,名将杨业孤军被俘,绝食而死。
从此宋太宗对辽彻底转入守势,彻底放弃了以武力收复燕云的尝试。
他的儿子宋真宗景德元年,即1004年,辽圣宗与萧太后率大军南下,兵临澶州,宋真宗在寇准力劝下亲征双方最终达成澶渊之盟,以武力收复燕云从此变得越来越渺茫。
这反而赋予了“燕人思汉”四个字强大的生命力,它不再只是北伐前的战争口号,而逐渐演变成一种可以长期存在的政治宣传,一种贯穿整个北宋的政治想象。
澶渊之盟约定宋辽以白沟河为界,约为兄弟之国,宋朝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盗贼逃犯彼此不得藏匿,沿边城池一切如常。
这意味着宋朝在事实上接受了燕云十六州由辽国实际控制的现实,此后百余年间,双方在边境开设榷场,茶、丝、瓷、马、盐、皮毛贸易不断,两国使节往来频繁,河北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问题随之而来:太祖、太宗喊了几十年的收复燕云,如今既无力收复,又不能公开宣告放弃,朝廷需要一个两全的说辞。
这种局面下,如果继续公开宣扬“汉唐旧疆”,火药味太浓,显然不合时宜。
宋辽刚刚建立起相对稳定的和平秩序,若继续公开强调收复对方实际控制的领土,很容易把两国重新推回战争。
仁宗以后,边防大臣也多以守盟息民为得计。
“燕人思汉”四个字则完全不同,它不意味着马上开战,和平可以继续;同时,北宋朝廷又可以向天下人宣告:燕云十六州虽然在辽国手中,那里的百姓却没有忘记中原,依然心向故国。
宋朝诏书一再宣称,燕云故地虽暂陷敌手,当地百姓慕化归向之心始终未改。
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对内交代,朝廷没有忘记旧疆,旧疆之民也没有忘记朝廷,只是恢复的时机未到。
于是一个微妙的转变出现了:雍熙北伐失败之后,尤其是澶渊之盟确立长期和平之后,“燕人思汉”反而获得了新的政治生命力。
它让北宋朝廷既能承认现实,又不必承担彻底放弃燕云的心理负担和政治代价。
土地收不回来,不妨自我安慰,土地虽不在我们手里,那里的人仍是我们的人,这就是宋仁宗所说的“虽境外,皆吾赤子也”。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针对燕云十六州,它代表着北宋在接受现实边界之后对天下和故土保留的另一种想象。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宣传有其可以理解的历史语境。
宋辽都是中国历史上的政权,契丹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历史成员,两国的和战本质上是中国境内不同民族政权之间的事。
但对北宋朝廷而言,“燕人思汉”更像一面对内的旗帜,它维系着王朝的脸面,安顿着士民的情绪,却未必对应燕云大地上真实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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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宋末年,故事又有了新变化。
公元1111年,即宋徽宗政和元年,刚晋升太尉的宦官童贯出使辽国。
辽国光禄卿马植暗中求见,建议宋朝联合东北的女真人夹击辽国,收复燕云。
马植出身幽州望族,因在辽廷人缘不好、屡受排挤,只做了个光禄卿。
他趁童贯途经幽州,连夜赶到卢沟桥的驿站,提出了联金灭辽的计划。
童贯认为此计可行,便把他悄悄带回宋朝,引荐给宋徽宗。
宋徽宗召见时问马植为何南来,马植回答:“辽国必亡。陛下念旧民遭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代天谴谪,以治伐乱,王师一出,必壶浆来迎。”
这几句话正中宋徽宗下怀:“念旧民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提供了最体面的宣战理由,不是宋朝要破坏盟约、挑起战争,而是燕云百姓在苦苦期盼。
“王师一出,必壶浆来迎”出自一位辽国汉人之口,在宋徽宗听来更添了几分可信。
此后赵良嗣渡海出使金国,双方达成“海上之盟”。
当时辽国五京中,东京辽阳府已被金军攻占;余下四京,金国负责攻打上京临潢府和中京大定府,宋朝负责攻打西京大同府和南京析津府,即燕云二州;灭辽之后,金国承诺把燕云十六州归还宋朝,宋朝则把原来每年给辽国的岁币转交给金国。
就这样,“燕人思汉”的宣传叙事再一次变成战争准备的依据,北宋也由此走上了通往靖康的道路。
虽然宋朝在1120年就与金国达成盟约,却赶上南方爆发方腊起义,宋军主力南下平叛,北伐一拖再拖。
直到1122年,金军早已攻占辽国上京、中京,连原本约定由宋军攻打的西京也顺手拿下。
辽国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入夹山,留守南京的官员只好拥戴天祚帝的堂叔、秦晋国王耶律淳为帝,这就是北辽政权。
直到此时,宋朝才以童贯为统帅,出动十几万最精锐的西军北伐燕京。
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出师前,宋徽宗亲笔写下上、中、下三策交给童贯:“如燕人悦而从之,因复旧疆,策之上也;耶律淳能纳款称藩,策之中也;燕人未即悦服,按兵巡边,全师而还,策之下也。”
也就是说,宋军一到燕京,当地汉人立刻响应、旧疆得以收复,是上策;如果做不到,凭宋金大军压境逼耶律淳称臣,也算中策;实在不行,燕人并不支持,就按兵不动、假装巡边,全师而退,也算下策。
这个上策既不依赖宋军自身的战斗力,也不依赖战前谋划,甚至不依赖盟友支援,而是完全建立在一个从未被认真验证过的假设之上:燕人“悦而从之”。
这个假设又完全来自宋人长期构建的宣传叙事,他们没有真正了解过此刻的燕云汉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北伐宋军一厢情愿地认定燕人早有归宋之心,大军一到,燕人必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先锋偏将杨可世率几千轻骑直奔燕京,结果在兰沟甸迎面撞上的不是迎接王师的汉民,而是北辽太师耶律大石的两千铁骑,宋军大败。
耶律大石随即集结三万余人渡过白沟迎战,十几万宋军精锐再次被击溃。
消息传回汴梁,宋徽宗急令童贯撤军。
在金军面前不堪一击的辽军,在宋军主力面前却如同铜墙铁壁。
辽国统治燕云已上百年,而且早在赵宋王朝建立之前,燕云就已归属辽国。
燕云的汉族世家早已与辽国结成密切的利益关系,子弟在辽国做官,甚至身居高位,家族利益与政治认同已经和辽国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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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宋人“燕人思汉”的宣传目的,燕云汉人心里其实十分清楚。
《三朝北盟会编》记载了宣和四年辽国汉官王介儒出使宋营的经过。
使者马扩护送他南下,途中王介儒说:“南朝每谓燕人思汉,殊不思自割属契丹已近二百年,岂无君臣父子之情?”
马扩回答:“兴废殆非人力。今者女真逼燕,燕人如在鼎镬,皇帝念故疆旧民,不忍坐视,是以兴师援救。若论父子之情,谁本为嫡父?知有养父而不知有嫡父,是亦不孝也。”
在马扩的叙事里,宋朝是所有汉人的“嫡父”,辽朝只是“养父”,燕人只知养父不认嫡父便是不孝。
王介儒听后笑而不答。
另一位辽国汉官、都官员外郎王仲孙则说得更直接:“谚语有之:一马不备二鞍,一女不嫁二夫。为人臣岂事二主?燕中士大夫岂不念此?”
马扩回了一句:“燕人先嫁契丹,今恐复嫁女真耳。”
两人相顾大笑,这笑声里是两套完全无法调和的逻辑。
倒不是说辽国所有汉人都铁了心效忠辽国,而是长期政治生活形成的身份认同,不可能仅凭一句“汉人”就被轻易改变。
燕云汉人的“思汉”并不等于“投宋”,汉是汉,宋是宋。
北宋朝廷里并非没有明白人,宋仁宗朝名臣富弼在处理边事时就提出过牵制归宋燕人的策略:对投奔过来的人,要把家属留在境内为质,同时以厚赏激励其立功,这样就不必担心他们反复。
到了北宋末年,这样的真话越来越没人敢说。
因为宋徽宗动了“恢复燕云”的心思,朝堂上凡是能证明“燕人思汉”的消息就越来越受欢迎,敢于反驳的官员则越来越受冷落。
真定府路安抚使洪中孚久在边境,最了解实情。
政和年间,宋徽宗派宦官谭稹到河北、河东征询各路帅臣对北伐的意见,洪中孚明确回答不可。
谭稹竟奏报他年老昏聩,朝廷令他写出具体利害,他于是上了一道长疏。
疏中说,各路统兵大将不了解前线实情,只抓着燕云“不根之语”不放,说什么“我本汉人,陷于涂炭,朝廷不加拯救,无路自归,何啻大旱之望云霓”,仿佛王师一到,燕人便会箪食壶浆、甚至搭起香花彩楼到边界迎接。
洪中孚直言:这些话不过是“游手之人不能自存者,觊觎南归,以窃爵禄”,绝非当地世家大族的主流心声。
他还算了一笔账:支撑辽国运转的公卿、翰林、州县官员,大多是汉人,他们在辽国能博取富贵;若南归宋朝,燕云数州的读书人在宋朝英才济济的仕途上也很难一一得到位置,这是士人不愿南归。
至于温饱之家,早已与辽国权贵联姻;当年汉臣刘六符临终向辽道宗建议“省徭役、薄赋敛”,道宗采纳,减赋三分之一,人心更稳。
结果,洪中孚被以年老为由罢官,最终以中大夫的头衔退休。
礼部员外郎宋昭的下场更重,宣和四年北伐大军已经出动,朝廷下诏妄议者严惩,宋昭仍上书直言:说山后之民都怀思汉之心、想要归顺,是最显而易见的妄诞之谈;从唐末至今数百年,子孙更替了好几代,他们早已是辽国臣民,算不得中原百姓。
他还预言,女真刚狠善战,辽国尚且不支,一旦败盟,必为宋朝大患。
奏疏上达后,王黼大怒,宋昭被除名勒停,枷项押送连州编管。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北宋朝廷终于走上了比误判更危险的路:所有人都开始主动迎合这场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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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是给了宋朝一次机会,把部分燕人推向了宋朝一边。
第一次宣和伐辽失败后不久,29岁的北辽皇帝耶律淳病死。
他没有子嗣,遗诏传位给天祚帝的第五子秦王耶律定,而耶律定当时正随父亲流亡,燕京城内一时群龙无首。
宗室重臣耶律大石主张放弃燕京、去投奔天祚帝。
这时,燕京城内的汉官汉将忽然想起了宋朝宣传了上百年的“燕人思汉”。
以北辽宰相李处温为首的汉官开始暗中联络宋朝,在宋军第二次北伐时倒戈响应。
但必须指出,他们第一次坚持抵抗、第二次转身投靠,并不是宋人想象中的箪食壶浆、民族大义,而是在利用宋朝的宣传,为自己在辽国倾覆的乱局中寻找政治出路。
说得更直白些:这些燕云汉人在主动利用北宋一百多年来的政治宣传,为自己争取“统战价值”,让他们在“辽民”之外多一个“宋民”的选项。
在辽廷倾覆的危机时刻,他们审时度势,用“燕人思汉”“汉人思归”的话语,迎合北宋朝廷急于验证这一叙事的心理给叛辽投宋披上一层道德外衣。
这正是洪中孚所说的“觊觎南归,以窃爵禄”。
李处温后来首鼠两端,又暗中联络金国,最终被摄政的萧太后赐死。
赵良嗣本人投宋之后,除了联金灭辽这一主意再无建树,靖康初年被视为肇祸之臣,最终获罪被诛。
再如第二次伐辽时献涿州投降的辽国汉将郭药师,他率“常胜军”归附,被宋朝委以镇守燕山的重任;金军南下时,他却再度倒戈,被金太宗任命为燕京留守,赐姓完颜。
郭药师的反复固然与北宋朝廷始终不信任这批前辽降臣有很大关系,但这本身就是最讽刺的一幕。
宋朝拿回燕京后,宋徽宗继续任用郭药师更多是为了安抚降众、“以绝燕人之望”,信任里始终裹着猜忌。
对燕云各州的本地汉人官吏,北宋实行“换官”之法把他们调往中原内地,另派宋朝自己培养的官吏接管燕云。
据《靖康要录》记载,“燕云两路官吏散处中国,其啸聚之民并引处内地,中国之民日夜疑之,而官吏亦不复以礼待遇,两相愤恨”,冲突不断。
宋金反目之后,燕云汉人更是受到多方猜忌,甚至刀锋相向。
北宋收复燕云后,宣抚使谭稹在河东招募燕云归附者组成“义胜军”,驻扎在河东路各州县,待遇从优,却始终不被信任。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南下,平阳府的义胜军首先作乱,由将领刘嗣初率领四千人叛降金军。
消息传到绛州,绛州有义胜军四千人,由将领牛清统领。
牛清是山后人,性情粗犷勇悍。
通判绛州军州事徐昌言担心重蹈平阳覆辙,便先下手为强,趁夜攻入义胜军营寨,将牛清及其部下四千人全部诛杀。
有了绛州这个先例,燕云各州的宋军纷纷对当地义胜军举起屠刀,甚至殃及普通百姓。
在朔州,朔宁府知府孙翊率部增援太原,城内义胜军却献城降金,孙翊兵败战死。
北宋宣传了上百年的“燕人思汉”在现实面前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南宋以后“燕人反覆”的负面印象。
朔州一地义胜军叛乱,各地宋兵便立刻对燕云汉人痛下杀手,这本身就说明宋人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接纳燕云汉人,从未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朝廷宣传中的“燕人思汉”与现实政治中的信任、认同,从来不是一回事。
所谓“燕人思汉”,本质上是统治阶层出于政治需要构建的宣传话语,而不是宋人普遍的社会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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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早已不是对外部世界的客观描述,而是一种自我确认式的身份想象。
清醒者的质疑和反驳始终存在,却没能改变历代朝廷构建这套叙事的方向。
等到燕云之地短暂回归,宋人与燕人的矛盾迅速激化,神话便以最残酷的方式破灭。
土地可以反复易手,政权也会不断更替,但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人永远不应该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
他们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当一个政权真正想要理解一片土地时,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这块地应该是谁的”,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认为自己是谁”。
这或许才是北宋与燕云十六州纠缠一百多年,最终还是答错了的那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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