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山鹰机械厂始建于1965年,坐落在青海湖畔,距西宁市151公里,也称其为“151基地”。
这是一座承载我国海防建设使命、当年隶属国防工办的一家军工企业。我虽未曾在这里工作、成为建设与奉献者的一员,却因了姨夫、姨姨一家,与这座戈壁荒原上共和国的“海防阵地”,结下了此生难忘的情缘。以至于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桩桩、一件件鲜活而生动的往事。
1966年9月,为响应国家支援大西北三线建设的号召,我跟随父母从黑龙江齐齐哈尔远赴青海西宁。一年之后,恰逢姨夫由北海舰队转业,被分配到尚在建设中的青海山鹰机械厂。自此,几乎每年七八月份,我都会奔赴位于青海湖畔的姨夫家。在一次次的往返间,让我亲眼目睹了山鹰厂的建设者们,扎根荒漠之上、坚守大湖之侧,艰苦奋斗、默默耕耘,践行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诚团结、无私奉献”的山鹰精神,在戈壁滩的荒原腹地,铸就了一座不朽的时代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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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转业前是北海舰队101抚顺舰的轮机兵,进入青海山鹰机械厂后,任职于4号车间,即快艇鱼雷试射的最前沿。姨夫是属于那种朴实厚道、不善言辞的人;在单位,更是踏实做事、不辞辛劳、努力工作,赢得亲朋与工友们的一致夸赞;说到姨夫,不得不说姨姨——我的母亲1925年出生于山东文登侯家北廒村邹姓,有亲姊妹3个。她们之间恰好都相差7岁。(我们每当说起两个姨姨,以东北姨、青海湖姨来区分)姥姥35岁那年不幸患病离世,青海湖姨尚处年幼、嗷嗷待哺中。姥爷实在无力抚养,便将其送给十几里外的河杨家村、家境还算殷实的人家。我的姨姨为此随继父改姓董。继父继母膝下无儿无女,甚是喜爱姨姨,视其为掌上明珠,不仅能够顿顿吃饱饭,还能上学读书,直至初中毕业。
在那个年代的胶东半岛,初中毕业,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的高学历、文化人了。就这样,姨姨于1969年,在姨夫转业至青海山鹰机械厂两年后,带着两个儿子,一路千里西行,奔赴至青海湖151基地,为独守荒原、孤寂而清苦的姨夫带去了几分温馨与人间烟火。基地刚刚初建不久,在距青海湖岸边大约一公里的荒原上,盖起了二十几栋干打垒的小平房,分为东区与西区,姨夫姨姨家住在东区。一家6口人挤在二十几个平方的房子里,更别说陈设简陋、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了。姨夫知道我是省会一家大企业的木型工,便嘱托我为其做两个装衣服的木箱和一个碗架柜。作为外甥,我岂敢怠慢,随即调休了几天而遵嘱前往,没几天的功夫就悉数完工。
此后,家里起码衣服有地方放了,碗筷也不再乱堆一气,狭窄、逼仄的房间里,顿然整洁、干净了许多;与此同时,戈壁荒原、土地贫瘠,温差极大、气候恶劣,蔬菜很是短缺。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种一些土豆、萝卜、白菜、青笋之类耐寒的粗菜,唯有青海湖里的湟鱼,成为他们必不可少的佳肴美味。姨姨时常对我说:“你们来的时候啥都不要买,多带点新鲜蔬菜比啥都强。”于是,我们每次去姨夫姨姨家,都尽可能多带些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之类的细菜,让清贫度日一家人的饭桌上变得丰富多样了。
当然,在那些年里,我家也没少沾姨夫的光,无论是我们去姨夫姨姨家返回,还是姨夫下西宁来我家,都会捎带几条浑身无鳞滚圆而活蹦乱跳的大湟鱼,最小的也足有二三斤重。而今,由于过度捕捞,湟鱼大幅减少,成了我们饭桌上的稀罕物,只有在黑市小商贩的手里才可以见到。对此,青海渔政部门从2001年1月1日起,采取全面封渔育鱼的措施,才使得青海湖的湟鱼(裸鲤)的数量得以逐渐回升。
还有一件让我颇为得意而值得炫耀的经历:得益于姨夫工作上的便利,我有了去青海湖登上鱼雷快艇、近距离观摩鱼雷试射的机会:在大湖之上,鱼雷快艇全速航行约一海里后,开始匀速推进,随后只见快艇两侧,长7.8米、重1755公斤的鱼雷迅疾射出,湖面猛然划出两道翻涌的巨浪,场面颇为震撼而壮观;试射若遇不合格的鱼雷,快艇便会紧随其后,在鱼雷沉没的位置,有两名潜水员潜入湖底,用声呐探寻鱼雷沉没的具体位置,将鱼雷系上绳索挂在舰艇尾部拖回。彼情彼景,至今记忆犹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独属于那个年代,其他人无法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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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五一”假期,我跟随姨夫搭乘鱼雷快艇,前往“三块石”鸟岛。其时正值鸟类繁殖旺季,整座小岛生机盎然、百鸟翻飞,遍地都是随处可见的鸟窝,天鹅蛋、鱼鹰蛋、海鸥蛋……俯身皆拾。登岛的人,大部分都提着水桶或箩筐,返回时都会收获满满。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奇而震撼,竟然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我没带任何装蛋的家什,就脱下裤子,扎住两条裤腿来装鸟蛋。就这样,不知不觉独自走到一处悬崖边,想要捡拾一窝天鹅蛋。可返回攀爬时,手扒住的那块岩石突然松动。我的心里猛然一惊,朝下望去:万丈深渊、怪石嶙峋、湖水翻涌,不禁让我两股战战、觳觫不已,当即大声呼救。危急时刻,姨夫和他的同事们闻声赶来,迅疾抛下绳索,将我从悬崖边拉了上来,才使我得以化险为夷。不然定会坠入大湖、葬身鱼腹。
还应特别值得记述的是,1981年9月下旬,蔡其矫及北岛、杨炼、江河一行4人由兰州抵达西宁。青海省作家协会于次日召集部分作家、诗人及文学青年,在《青海湖》文学月刊编辑部举行了见面会。翌日早晨,在昌耀、燎原、王度、裴林、王展等陪同下一路西行。
虽然是初秋的9月,而青海却”高处不胜寒”,天气阴沉寒冷,沿途秋雨迷蒙,过倒淌河、翻日月山,沿青藏线直奔高大陆之上、梦幻般的青海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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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物资极端匮乏的年代,无论是道路交通,还是运载车辆,均不能与今天同日而语。我们十五六个人乘坐的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挤坐在后货箱撑起的绿色帆布棚里。两侧是长条连椅,中间摆了几个小板凳。
西宁至青海湖的山鹰机械厂,虽然只有一百五十余公里的路程,而海拔几近三千二百米。翻越日月山时,破旧的大卡车如同蜗牛般蜿蜒而缓慢爬行,发动机几度开锅、热气升腾。司机师傅数次停车,于沿途河流中提水,泼洒汽车发动机以降温。就这样走走停停,抵达目的地已近下午两点时分。趁大家吃午餐的空当,我与在该厂工作的姨父取得联系,在其与单位领导协调下,我们得以乘坐鱼雷快艇环湖游弋、敞襟临风,岛屿山色、尽收眼底而颇为尽兴。一个多小时后返回岸边,杨炼接过蔡其矫的相机,以湖光山色为背景,在乌云覆盖的草原上,为大家合影留念。
是啊,四十余年岁月匆匆,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可青海湖畔的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姨夫姨姨一家在荒原腹地、青海湖畔的日常,正是那些三线建设者的真实缩影。他们扎根海拔近3000米的荒原腹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艰难困苦中,默默地奉献着自己最好的年华,甚至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从1968年9月24日、工厂成功试射第一枚鱼雷到1984年,因青海湖水位下降、军工产品更新迭代等因素,青海山鹰机械厂(山西侯马874分厂)圆满完成海防建设的使命,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十余年间,这座高原基地累计成功试射鱼雷3300余枚,默默为祖国海防事业蓄力赋能,立下了不可磨灭与无法替代的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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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不会辜负每一份坚守,祖国也不会忘记每一位奉献者。工厂退役后,国家根据每个职工的意愿,对所有人进行了妥善分流安置:一部分职工返乡养老,尽享天伦;一部分调配至四川内江工作;还有一部分留在西宁各企业继续发挥余热。姨夫一家则被安置在青海机械化工程公司,工作数年后,姨夫退休,重回山东文登老家安享晚年,于2021年安然离世,享年84岁;姨姨一辈子就想有个闺女,却终未遂愿,接连生了4个儿子。而今四大金刚、兵强马壮。先后随姨夫姨姨调回山东文登老家,日子过得顺畅而美满,红红火火、其乐融融;姨姨虽至米寿,满头银发,身板却十分硬朗、精神矍铄、耳聪目明,不仅生活能够自理,还让人惊奇的是,能独自爬上位于6层楼的儿子家。只是不愿意与哪个儿子一起生活,喜欢安静独处,去了养老院而颐养天年。
岁月无声,山河有痕。当年整天轰鸣的厂房与那一排排“干打垒”的小平房早已不复存在,青海山鹰机械厂已然成为历史。经过三四十年的建设、改造,取而代之的是青海湖5A级的二郎剑景区:湖光山色、水榭长廊、楼台亭阁、海鸥翔集、裸鲤游泳……每年接待来自省内外及世界各国的游客达数十万之多。而唯一留存的是湖水中的那座鱼雷发射台,被改造成爱国主义教育纪念馆,在诉说着“151基地”的昔日荣光与三线建设者的奔赴,把最美好的青春韶华奉献给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他们无私奉献的“山鹰精神”,将永远闪耀在那片荒原的云空之上,让我们这些后来人永远铭记与怀念。
作者:张义涛,笔名溢涛,网名涛声依旧。祖籍山东,现居青海。写诗、散文、随笔、评论等,并有作品在大奖赛中获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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