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羊肉馆子漫谈（二）：小吃不小，真材实料，浑身是宝，花样繁多

三伏天的周末，去东湖落雁岛闲逛，许久没来此处，发现居然成了网红景点。一群小姐姐在水杉林处扎堆，景区以淡淡的水雾降温，并营造仙境缭绕之景象，引来年轻人的打卡拍照。“中国女人爱美的终极表现，就是打卡拍照。”忘了哪位朋友这样调侃过。

我是为湖上日落而来，虽然没有群雁飞过，但太阳收敛余辉之后的景色，也不负所望。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为乌云镶上金边，直到天空与远山一起转为黛青色，我仍久久不愿离去。

3 羊排面

晚餐吃什么呢？羊肉控的我食瘾大作。想起“乒乓狂魔”陆哥给我推荐的众圆商场附近的羊肉面，但一时记不起名字，打电话询问得知叫“红泰阳”（非武钢另一家红太阳美食），逛了大半天园子劳累的我，决定饕餮一顿。

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羊肉回忆之旅。“Don't walk gently into that good night。”诺兰《星际穿越》飘荡着诗意的句子，引用自Dylan Thomas。如果要重新走一次这改变了人生的旅途，那你会说YES OR NO？

“要么吃坨坨肉粉，要么点一碗光粉，再要一根羊排，一人食，过瘾的很。”陆哥推荐。

晚上八点左右，店内客少。我本想吃羊排，阿姨告诉我售罄了，拿一个小碗给我看，只有羊肚和羊肉，是冰柜冷鲜保存的，推荐尝试。我要了一碗光粉，羊肚羊肉各来一点，按斤称重，加上光粉，27元。

光粉出品时，特意挖了一丢丢调味料，端碗给我，风味一般。羊肉是采用武汉卤牛肉的方式，耐嚼，有一股羊肉的干香。羊肚带上酱汁，微辣咸香。

他家羊肉烹调区别与西北、山东、江浙迥异，阿姨介绍说是本土做法，说实话，我还是头一回吃到武汉本土的羊肉粉面做法，大概率借鉴了武汉牛肉粉面的烹调技术。本想喝一杯啤酒，发现店内并没有售卖的，略失望。

店家出品不少，除了粉面，还有煎饺、羊肉串售卖。个人觉得产品线长了点，只有两位阿姨操持，用餐环境色调过于昏暗，总给人冷冷清清之感。“早年还比较红火，有过几家分店，后来只剩下这一家。”有朋友告诉我。

吃得不过瘾，第二天中午，慢悠悠前往桐乡羊肉面。

臻臻酥羊面，在徐东二路，现在更名为桐乡羊肉面。其原名过于文艺，要人看不清其来由，以至于我曾多次从其门经过而不入，更名后更具有地域属性，要人知晓其出身。像我就是更名后才愿意前来的。

来这里，毫不犹豫地点碗羊排面。

一整根羊排，阿姨从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中捞出，玉树临风。然后，用剪刀快速剪作几段，一看便是手法熟练的老师傅。羊排果然是酥软脱骨的，一抿就掉将下来。桐乡的羊肉是带皮的，区别于北方不带皮者，从汤底到羊肉，因有酱油、黄酒与糖在羊排肌理中的融入，做法呈现“浓油赤酱”状态。据说在嘉兴湖州一带，不仅仅有白糖，还会加入甘蔗梢，让甜显得更加自然，也更加高级。

吃到碗底，发现些许姜末。姜的存在，可以去腥，“冬吃萝卜夏吃姜”，夏日食用，有发汗祛湿之功效。不知是否全年都给姜，不少食客对于姜的存在会有皱眉头感。像我之前就很讨厌吃这个……信奉养生哲学后，我开始习惯了！姜的辛辣，一瞬间冲撞口腔，然后也是可以有回味的。

第二次尝试，点的是羊腿面，首先给人的是视觉的震撼，其次羊腿肉是健壮紧致的，由羊腿的力量感，可推断羊只生前的长成应该是有不小的活动空间。第三次试味，改吃羊肉面，两大坨羊肉，但口感偏柴，味道单调，不推荐。

记得前些年，主打贵州水城羊肉粉的荣膳荷在光谷开店，彼时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也没躲过闭店的命运。在桐乡羊肉面馆，很多食客还是选择牛肉粉面，也有要一碗热干面者，羊肉粉面的销量并不火爆。店家门面不小，为适应本地化，也上新了面窝等汉派小吃，以求能活下来，情理之中。

据我观察，武汉人似乎对羊肉面接受度不高，毕竟价格摆在那里，而且，它面临着低它十元左右的牛肉粉们的竞争。武汉人尤其是青山人吃牛肉粉面，注重量大实惠，对羊肉粉面并没有什么审美，后者在江城没有打出市场，也是理所当然。

4羊肉串

提起羊肉串嘛，各家有各家的高招，各人有各人的喜欢。物无定法。最早的羊肉串，诞生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蔡锷路。彼时的羊肉串，还是粗豪蛮荒的做派，大家都吃得少，夜市上顶多能吃到猪肉串。附近的影院看场电影，肚子饿了，点两串羊肉，便是那个年代的罗曼蒂克宵夜方式。

小时候，对于羊肉串的印象还是来自央视春晚舞台上陈佩斯的小品，他扮新疆人烤羊肉串，这是不少武汉人的羊肉串启蒙。

有年冬天，日光洒脱，暖阳透过门店的大窗射进室内，和煦如春。我约葛老师、老姜在鱼小杨吃饭。兴致一来，大家聊起了江城吃羊肉串儿的往事。

老姜记得那时家住复兴路，在财大靠首义路路口有一家卖羊肉串的，对孩童来说，那是很奢侈的食物。但家里人自有妙招，可浇灭他心中的馋虫，“那时的羊肉串，是用自行车辐条一串，用小篓子烤制，家里人不让小孩子吃，理由是‘不新鲜，不干净’，怕吃坏了肚子。实际上，说白了还是家里穷，省一点是一点。”

（网络，源自鱼小杨）

品控不错的羊肉串早年非东来顺莫属。大约在1994年，也就是三十多年前，“武汉通”葛亮老师还在湖北大学读书，每次回家要坐电车从水果湖出发过江回汉口，经过如大蜘蛛一般盘踞江汉路的天桥时，也就是民众乐园一侧的东来顺。

葛老师的描绘颇具画面感，像老电影一般，“远远看过去，那就像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一样，烟熏火燎，青烟直罡，一大群年轻人围在那里。”东来顺的羊肉串已经不再是小摊子，那就是规规矩矩的大块的羊肉串了，烤羊肉串的是留了八字撇翘胡子的小伙子，一边烤串，一边用特有的弹舌音叫卖，“来来来，新疆的烤羊肉串……”

吃羊肉串，让人一唱三叹者在羊尾油。羊尾油之于羊肉，就像胸口朥之于潮汕牛肉，迷人的奶香，像初生孩童贪恋母亲乳汁的纯真诱惑。

手持羊肉串，耳边飘过流行歌，“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眼里是姑娘伢的翩翩丽影，她们喜欢穿健美裤，衬托出腿部的身材来，但裤子踩脚那儿的带子是一定要露出来的，哪怕是穿了鞋子，而且呢，上半身是着一件大衣，便是当时的审美。年轻人谈恋爱呢，邀请对方去东来顺吃个羊肉串，再去旁边看场电影，那荷尔蒙便喷薄激发了出来。

不过，葛老师囊中羞涩，屋里老娘把的零花钱不够多，只能望一望，多多观摩下，做一个长大成人后我们相聚饭桌的谈资。

现在羊肉串，早已不再是稀罕事儿，随便一个烧烤摊子上都少不了它。像羊肉串有用宁夏羊腿肉来串的，更有烤羊排、红柳枝烤羊肉串等，这样丰腴肥美的食物，在物资贫乏的年头，是想也不敢想的。

5羊肉饺子

《侠隐》里写李天然刚回北平那会儿，“他就这么走。饿了就找个小馆儿，叫上几十个羊肉饺子，要不就猪肉包子、韭菜合子。馋了就再找个地儿来碗豆汁儿、牛骨髓油茶。碰见路摊儿上有卖脆枣儿、驴打滚儿、豌豆黄儿、半空儿的，也买来吃吃。都是几年没见着的好玩意儿。巴掌大的猪油葱饼。李天然吃得又香又过瘾……”

（郷聚源）

李天然这“街溜子”德性，用现在的网络术语就是吃货的citywalk。有人调侃张北海的小说，这李天然啊的确是个侠客，但也是一个吃货，一部小说，不知讲了多少饭局，提了多少老北京的吃食，堪称帝都美食录。

民国年代，北京失去了政治中心的角色，当南京政府、北洋余孽、自由人士、衰减的英美势力与渐渐增长的日本势力较劲时，沦陷前的北平成为了一个相对开放的文化中心，一时间以“吃主儿”自居的文人墨客潇洒云集，堪称黄金时代。日本不少留学生如奥野信太郎（后担任辅仁大学教授）在帝都，也过过一些与美食相伴无忧无虑的生涯，后来他们回顾书写北平岁月，那份美好宛若初恋，依然跃然纸上。

“上车饺子下车面”。提到饺子，我们山东内陆一般是猪肉饺子、三鲜饺子、藕馅饺子最多，滨海地区则多海鲜饺子，诸如鲅鱼、海肠、海胆、海米等等。山东人吃饺子，一定要配上些许凉菜，像卤水花生、凉拌腐竹、皮冻、扒鸡之类，羊肉饺子吃的并不多，反而在帝都多一些，这跟老北京多清真饮食有关。有说法，老北京的羊肉饺子最传统的是羊肉冬瓜馅儿，羊肉鲜美，冬瓜清鲜，两鲜融为一鲜。

不过，我还真没吃羊肉冬瓜馅的，吃得最多的是羊肉大葱，记得是在东来顺。北地羊肉，章丘大葱，也是至味。饺子好吃，饺子皮儿手工做，劲道；饺子馅料扎实，羊肉鲜香没有膻味，大葱再次提鲜，吃起来像一个肉团。

水果湖的郷聚源也有羊肉饺子，个人感觉调味酱油味重了（山东馆子喜用酱油），羊肉馅料总有一些筋络留存，固然鲜美，但诸如饺子皮不够筋道之类的瑕疵也不得不吐槽。

吃羊肉饺子最多在鱼小杨，宁夏羊肉跟白菜做馅，春卷也是羊肉荠菜春卷，白口吃，或者蘸醋，尤其是冷飕飕的雪天，吃一大盘他家的羊肉饺子，解馋暖心。虽然欠缺一碗原汤化原食的饺子汤，倒也虚浮极了！

6羊肉烧麦

烧麦，是武汉众多过早食物中的一粒明珠。它没有热干面的江湖豪气，也没有三鲜豆皮的些许雅致，却自有一种精灵气质，那是北派草原腔调进入南方水泽之国后的巧妙变异。

南派烧麦，不管是扬州的翡翠烧卖配绿杨村魁龙珠，广东的干蒸烧卖配普洱铁观音，还是长沙的菊花烧卖，都以糯米为主。在武汉，自顺香居、郭镒泰始，重油重胡椒，搭一杯花红叶子泡的清茶，冲淡化解，很适合潮湿的长江流域天气。

（京味楼 舟哥）

相比之下，北派烧麦以羊肉为主。我们追溯到发源地，也就是内蒙的呼市，即归化城或归绥。“口外”这一带的烧麦呢，讲究用锡盟羊后腿肉，搭配湖北赤壁赵李桥一带的“川字牌”青砖茶。羊肉烧麦薄如蝉翼，砖茶泡到金黄透亮，两者搭档，浑然一体，塞外风十足，有关西大汉，手拿铜琵琶、铁绰板，高唱“大江东去”的气韵。

可知，从北到南，烧麦变的是馅料，变得是茶种，但烧麦配茶这一过早搭子，是没有更改的。

今年吃过几次羊肉烧麦，在青山的见面大同传统刀削面。一小笼蒸好，三个卧在笼里，端端正正，只需要蘸点山西老陈醋，羊肉的丰美，便在口腔中爆炸。

在大同，羊肉烧卖也叫做百花烧麦，与内蒙同出一辙。羊肉之外，还给香甜的大葱，咬到嘴里是肉中带汁的，极其鲜美撩人，烧麦皮子擀到极薄，甚至到吹弹可破的程度，更有人讲褶子要控制在24道，造型装若梅花、石榴花或者莲花。

大同百花烧卖，风头正上当推凤临阁，一笼烧麦，据说可做出九种风味，蔚为大观。之前去过大同，光顾着看风景了，下次有机会定要品尝一番美食。

前阵子和呼市旅行归来的陆哥聊天，大家谈谈呼市的风土人情，谈谈游牧民族的饮食文化，好像人们重农耕轻游牧，内地对游牧文明不甚了解，有着刻板印象。在历史学界，当下研究游牧民族的专家大概首推王明珂先生，小周同学和我说，前年王教授应邀来武大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演讲，同学们热情高涨，座无虚席，有的人甚至在门口席地而坐……此情此景，颇有意思。

呼和浩特的意思是“青色的城市”，别名“青城”。陆哥喜欢德顺源的烧麦，店家的青砖茶水是免费饮的。“再次体验了‘大店不欺客’”，他说。

以上种种， 正所谓，小吃不小，真材实料，浑身是宝，花样繁多。小吃也好，大餐也罢，道理相近，万法归一也。

作者：舒怀

图片：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