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次韵子由弹琴》鉴赏

郭进拴| 苏轼《次韵子由弹琴》鉴赏

## 一、原诗与背景

**次韵子由弹琴**
> 琴上遗声久不弹，琴中古义本长存。
> 苦心欲记常迷旧，信指如归自著痕。
> 应有仙人依树听，空教瘦鹤舞风鶱。
> 谁知千里溪堂夜，时引惊猿撼竹轩。

这是苏轼与弟弟苏辙（字子由）的唱和之作。次韵是和诗的一种，须依原诗的韵脚及次序来作，难度较高，也最能见兄弟二人诗艺的默契。

苏辙的原作是：

> 久废凡桐不复弹，偶然寻绎尚能存。
> 仓庚鸣树思前岁，春水生波满旧痕。
> 泉落空岩虚谷应，珮敲清殿百官鶱。
> 终宵窃听不能学，庭树无风月满轩。

另据古本，此诗或题作《次韵子由以诗见报编礼公，借雷琴，记旧曲》，可知诗中所咏的琴，当与借雷琴、追记旧曲之事相关。苏辙作诗言琴，苏轼便以其韵脚一一和之，在应答之中翻出了自己的境界。

## 二、逐联赏析

### 首联：琴上遗声久不弹，琴中古义本长存

开篇直扣弹琴，却先写不弹——琴上的旧曲已很久没有弹奏了。一个久字，透出疏离与怅惘。然而紧接着笔锋一转：琴中古义本长存。古义（或作古意）指琴曲中蕴含的古雅意趣与精神底蕴。外在的声音可以沉寂，内在的意蕴却始终未曾消失。

这两句构成一组辩证：**声可歇，而义不灭**。这既是写琴，更是写人、写文化——技艺的荒疏并不等于精神的失落，古雅的根脉仍在琴中、在心中。起笔便见哲理深度，为全诗定下虚实相生的基调。

### 颔联：苦心欲记常迷旧，信指如归自著痕

这一联是全诗最耐咀嚼之处，写的是**弹琴时的两种状态**。

苦心欲记常迷旧——刻意去追忆旧曲，反而常常迷失在旧的旋律之中。这是写有意为之的窘迫：越用力回想，越被陈迹所困。

信指如归自著痕——信手弹来，手指如同归家一般自然，琴弦上自然留下痕迹（也暗指自然弹出新意）。如归二字极妙，化用宾至如归之意，写的是技艺纯熟后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不必刻意，自然合度。

这一联暗含苏轼一贯的艺术主张：**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无论为文、作书、抚琴，最高境界都不是苦思强记，而是信手如归的从容。苦心反致迷，自然反得真，这是对技进乎道的诗化表达。

### 颈联：应有仙人依树听，空教瘦鹤舞风鶱

由实入虚，以想象渲染琴音的感染力。

仙人依树听——连仙人都倚树静听，琴声之高妙足以通神。瘦鹤舞风鶱——清瘦的仙鹤乘风翩然飞举。鶱（xiān）是飞举、高翔之意。鹤本高洁之物，闻琴而舞，更见琴音之清越超尘。

注意一个**空**字，极有分量：琴声再美，能令仙听、令鹤舞，却终究是空教——无人共享，徒然而已。这一字暗中引出孤独与思念，为尾联蓄势。

### 尾联：谁知千里溪堂夜，时引惊猿撼竹轩

溪堂指苏辙所在的居所（一说兄弟曾共居的溪畔书斋）。此刻兄弟二人相隔千里，苏轼在诗中遥想：谁能想到，在千里之外你的溪堂之夜，我的琴声（或彼此以诗代琴的交流）竟能引得惊猿撼动竹轩。

这一联妙在**以音响收束全篇**。惊猿撼竹轩是强烈的动态与声响，与首联久不弹的沉寂形成首尾呼应。更深一层说，这撼竹轩的又何尝是猿？分明是**琴声、诗情穿越千里的心灵共振**。兄弟虽远隔千里，却以诗唱和、以琴相通，这份共鸣足以撼动山川竹木。思念之情不着一字，尽在千里谁知的怅叹之中。

## 三、艺术特色

**其一，虚实相生，层层翻进。** 全诗从琴上（实物）起，到古义（精神），再到苦心信指（弹奏体验），继而仙人瘦鹤（想象），终于千里溪堂惊猿（遥想）。由实入虚，由近及远，境界越写越开阔，而情思越写越深沉。

**其二，以声写寂，以动写静。** 诗中明明写琴声，却先写久不弹；明明写孤独，却以仙人、瘦鹤、惊猿的热闹场面出之。这种反衬手法，使琴声虽不著一字，却仿佛萦绕纸面。

**其三，说理而不枯淡。** 颔联本是艺术哲理的探讨，却借弹琴的具体体验出之，迷旧如归皆切琴事，又超越琴事，理趣与形象水乳交融，正是苏诗以议论为诗而能圆融的高明处。

**其四，唱和中的精神对话。** 苏辙原诗写终宵窃听不能学，庭树无风月满轩，是谦逊的倾慕与静谧的沉醉；苏轼和诗则另辟一境，答以信指如归自著痕——不必学，自然即道；又报以惊猿撼竹轩的磅礴回响。一静一动，一敛一放，兄弟性情与诗风的不同在唱和中相映成趣，而血脉深处的相通又贯穿其间。

## 四、主旨

这首诗表面咏弹琴，实则是苏轼借琴言道、借琴寄情。他写的是：

- **对古雅文化的追慕**——琴声虽歇，古义长存，是对传统精神不灭的信念；
- **对艺术至境的体悟**——苦心反迷，信手乃真，技进于道，自然天成；
- **对弟弟苏辙的深挚思念**——千里之隔，以诗为琴，以琴为心，终有灵犀相应。

短短五十六字，融哲理、意境、亲情于一体，清而不淡，远而不空，是苏轼唱和诗中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