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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天桥的铁皮顶棚上,跟敲鼓似的。
周泰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谢石头蹲在他面前,烟头在雨幕中一明一灭。
“泰子,五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周泰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兜里揣着刚从社区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培训通知,纸片已经被汗溻湿了。
“我……我能还上。”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石头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三天。三天拿不出来,你妈那间门面,就归我了。”
周泰低着头,雨水顺着脖梗子往下淌。他不知道,这个夜晚只是开始。
01
厂门口贴出破产清算通知那天,是个礼拜三。
周泰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中午食堂本来要做红烧肉,他惦记了一上午。结果还没到饭点,车间主任吴峰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吴峰今年五十二,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脸上褶子比谁都多。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泰面前,没说话。
周泰接过信封,掂了掂,薄得不像话。
“老周,公司撑不住了。”吴峰点了根烟,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第一批下岗名单下来了,有你在里面。”
周泰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
“补偿金三万二,财务那边去领。”吴峰不敢看他,眼睛盯着窗户,“你们这批一共八个人,是公司……实在没办法。”
周泰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为啥是小张他们没事?”他问。
小张是去年刚进厂的,二十六岁,大专文凭。
吴峰弹了弹烟灰,半天才说:“公司要转型,得留年轻人。老周,你也别怨谁,这就是命。”
周泰没再说话。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张端着饭盒去食堂。小张看见他手里的信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周泰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干了十九年的车间。机器都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看他。
他在厂门口蹲了一下午。烟抽了三盒,烟屁股扔了一地。
后来他数了数,抽了六十二根。十九年工龄,一根烟顶三个月零十天。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赵玉璎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儿飘了一屋子。周雨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周子轩骑着自行车出去买馒头了。
周泰把信封放在饭桌上,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
赵玉璎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就变了。
“啥时候的事?”
“今天。”
“补偿多少?”
“三万二。”
赵玉璎没说话,把菜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锅铲碰撞的声音比以前大了许多。
周泰知道她在生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子轩买了馒头回来,一家四口坐在饭桌前吃饭。赵玉璎没动筷子,周泰也没动。
周雨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妈,肉咸了。”
赵玉璎没接话。她盯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周泰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赵玉璎背对着他。
“以后咋办?”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明天去找工作。”
“你四十六了,初中文化,能找到啥工作?”
周泰没接话。裂缝在黑暗中延伸,像他心里那条越裂越大的口子。
一夜无话。
02
周泰跑了二十三天人才市场。
第一天,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结婚时买的,压箱底十几年了,领子有点发黄,但还算体面。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全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一个个手里攥着简历,眼神里透着焦虑。
周泰没有简历。他不会打电脑,不知道简历长啥样。
他挨个摊位看过去。
建筑工地招搬运工,要求年龄四十五岁以下。
物流公司招配送员,要求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保安公司招保安,要求身高一米七以上。
周泰身高一米六八。
他在里面转了两圈,一份简历都没投出去。有个招工的中年妇女看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多大?”
“四十六。”
“超了,下一个。”
周泰走出人才市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疼。
后来他听说建筑工地招人,不用看年龄。他去了,工头看他一眼:“干过啥?”
“搬运,干了十九年。”
“那是国企,体力活不一样。工地上的活,你干不来。”
周泰说:“我不怕吃苦。”
工头摆摆手:“怕不怕吃苦不重要,问题是你能干几天?万一摔了,出事了,我们可赔不起。”
周泰又被撵了出来。
他又去物流公司,快递公司,甚至去菜市场问了问要不要帮工。没有一家要他,理由都一样:老、没文化、没技术。
跑了大半个月,兜里的补偿金一分没动。
赵玉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倒是不骂人,就是话越来越少。
以前两个人还能说说孩子的事,现在她回家就是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全程不说一句话。
周泰心里堵得慌,但又不敢发火。
他开始琢磨跟亲戚朋友借钱,自己做点小生意。
第一个电话打给表哥。表哥在城里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错。电话接通,那边声音挺热闹,像是在招呼客人。
“表哥,我是周泰。”
“哦,泰子啊,啥事?”
“我……我下岗了,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那边沉默了几秒。
“泰子,不巧啊。你嫂子前几天住院了,花了不少钱,我这儿真没钱。”
“那……那行吧。”
挂了电话,周泰蹲在阳台台阶上抽烟。
第二个电话打给表弟。表弟在工地包工,据说挣了不少。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哥,有事?”
“想跟你借点钱,不多,两万就行。”
“哥,我这边也难,工钱还没结呢。再说了,你嫂子管钱管得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拜把兄弟马宏志。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周泰帮他搬过家、借过他钱、替他出过头。
马宏志接电话很快:“泰子,咋了?”
周泰把事儿说了一遍。那边沉默了很久。
“泰子,我这边……你也知道,我家你嫂子管钱管得紧。再说了,我最近也困难……”
“行了,不用说了。”
周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地上。
手机屏碎了,裂了一道缝。
蹲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他站起来,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他蹲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都匆匆忙忙的,各有各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了街口那家麻将馆。
谢石头正坐在麻将桌上,叼着烟,一只脚踩在凳子上。
“哟,泰子哥,好久不见啊。”
“谢哥,借点钱。”
谢石头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多少?”
“五万。”
“用途?”
“做点小生意。”
谢石头弹了弹烟灰,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数了五沓百元大钞,扔在柜台上。
“借条不用写,街坊邻居,信得过。”
周泰接过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利息……”
“利息不急,回头再算。泰子哥,都是自己人,亏不了你的。”
周泰攥着钱,走出麻将馆。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一个更大的坑。
03
钱拿到的第二天,周泰就在街上碰到了“赵老板”。
赵老板自称做养殖生意,专门养一种从南方引进的“速生鸡”,三个月就能出栏,投入五万块钱,三个月保底回来八万。
“稳赚不赔。”赵老板拍着胸脯说,“合同我都让人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周泰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懂。
“赵老板,这个……靠谱吗?”
“泰子哥,你是不信我?”赵老板掏出一沓照片,全是养殖场的,“你看看,这是场地,这是鸡苗。我这儿合作的老板多了,都是回头客。”
周泰看了看照片,确实像模像样。又看了看赵老板的打扮——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不像骗子。
“行,那我试试。”
他签了字,把五万块全给了赵老板。
赵老板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皮包里:“你等着,三个月后,我亲自给你送钱上门。”
周泰回到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跟赵玉璎商量,又怕她骂。想了半天,还是没说。
那几天,周泰每天都去赵老板说的养殖场看一眼。门口挂着牌子,里头确实有鸡叫声,还有几个工人进进出出。
他放心了不少。
结果第十天,他再去的时候,养殖场门锁了。牌子被摘下来扔在地上,鸡叫声也没了。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鸡毛都没有。
周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蹲在门口,手抖得连烟都点不上。
手机响了好几遍,全是赵老板的电话——不,赵老板根本没存他的电话。那些电话是别人打错了。
他坐在养殖场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等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玉璎已经做好饭了,正等周子轩放学回来。
“今天咋样?”她问。
“还行。”周泰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个养殖项目,你到底投了多少钱?”
周泰心里一惊,但还是硬撑着:“没投钱,我就是看看。”
“真的?”
“真的。”
赵玉璎没再追问,但周泰能从她眼神里看出她不信。
晚上躺在床上,周泰翻来覆去睡不着。五万块,利息一天几百块,一个月就是将近两万。三个月,本金加利息,他得还差不多十万。
但口袋里一分钱都没了。
他爬起来,蹲在厕所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手机亮了,是赵玉璎发的短信:“到底出啥事了?”
周泰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键盘上放了好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他没法说,也没脸说。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谢石头。
“谢哥,再宽限几天,我这边……”
谢石头靠在麻将桌上,抽着烟,眯着眼看他:“泰子哥,我这个人,好说话。但你得让我看到钱,对不对?”
“我尽快。”
“尽快是多少?一天,两天,还是一年?”
周泰说不出来。
谢石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吧,三天。三天之内,先把利息还了。本金的事,咱们再慢慢谈。”
“利息……多少?”
“一天五百,三天一千五。”
周泰心都凉了。一天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他哪儿来的钱?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玉璎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把钱糟蹋哪儿去了?”
周泰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赵玉璎站在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儿周雨桐在里屋写作业,儿子周子轩也在屋里,偷偷看着这边。
“我……我被人骗了。”
赵玉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五万块!你疯了?你跟谁商量了?你凭什么自己做这个决定?”
周泰没躲。脸火辣辣的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我……我不想让你操心……”
“不让我操心?”赵玉璎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天天跑人才市场,天天在外面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管你,就是我不担心?”
周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玉璎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雨桐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妈妈哭,周子轩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那一夜,周泰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沙发硬邦邦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04
三天后,谢石头如约而至。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小年轻,都是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主儿。
那天正好是周六,周子轩和周雨桐都在家。
“咚、咚、咚!”门被敲得山响。
赵玉璎去开门,一看见谢石头,脸就白了。
“谢哥……你来了。”
“弟妹,不好意思,上门要债。”谢石头笑嘻嘻的,“你老公欠我五万,三天前说还利息,结果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我来讨个说法。”
赵玉璎转过身,看着周泰:“你自己说。”
周泰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走到门口,尽量让自己冷静:“谢哥,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谢石头笑了,“你想了三天,想到啥了?要不我帮你想想?”
他身后那两个小年轻往前走了一步,堵住了门口。
周雨桐吓得躲在赵玉璎身后,周子轩握紧拳头,想说什么,被赵玉璎一把拉住。
“谢哥,别吓着孩子。”赵玉璎声音发抖,“钱我们一定还,你宽限几天。”
“弟妹,不是我不给你宽限,是你老公不给我面子。”谢石头点了一根烟,“这钱,我不催了。但利息得算清楚。今天不还钱,利息翻倍。一天一千。”
赵玉璎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周泰扶住她,咬咬牙:“行。利息,我认。”
“泰子哥,好说。”谢石头掐灭烟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再拖下去,你妈那间门面,可就不保了。”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玉璎猛地推开周泰。
“你混蛋!那间门面是你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周泰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赵玉璎跑进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
周子轩站在走廊里,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失望。周雨桐拉着哥哥的衣角,小声问:“哥,爸爸咋了?”
周子轩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下半夜,周泰正躺在沙发上抽烟,听见门响了。他起来一看,赵玉璎拎着一个大包,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
“玉璎……”
“孩子不能在这儿待着。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没闹,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周泰心里越难受。
“我送你们。”
“不用。你回去把那间门面的事想清楚吧。”
赵玉璎牵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周子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泰一眼。那一眼,让周泰的心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熄了,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的几天,他每天只做三件事:抽烟、发呆、凑钱。
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电视机卖了三百。电饭煲卖了五十。母亲的戒指在当铺当了一千二。
一共不到两千块钱,连利息都不够。
他又去街上转了一圈,想找点活干。但没人要他。跑快递的都比他年轻,做保安的都比他高。
这天晚上,他蹲在天桥底下,兜里只有十五块钱。他买了两个馒头,坐在台阶上啃。
电话响了,是赵玉璎。
他不敢接。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接了。
“泰子,你还是个人吗?”赵玉璎在那边吼,“孩子生病了,你回不回来?”
周泰挂了电话,把手里的馒头捏得粉碎。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社区办公室,想申请低保。
丁丽接待了他。丁丽是社区主任,五十岁,短发,说话利索。
“周泰,你这情况我了解了。但低保不是申请就能下来的,得走程序。而且你这刚下岗,名下有门面房,条件上有点问题……”
“那门面房是我妈的!”
“但房产证上是你名字,对吧?”
周泰无话可说。
丁丽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周泰,你有手有脚,为啥不去学点东西?”
“学啥?我都四十六了。”
“四十六咋了?前几天区里安排了个免费培训班,专门教手机维修的,针对下岗人员,还给补贴。你要不要去?”
周泰愣住:“真的?”
“我骗你干啥?你要是愿意,我去给你报名。”
丁丽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培训班的地址和电话。
周泰接过纸条,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将改变他的一生。
05
周泰报了名。
培训班在城南一个废弃的小学里。教室不大,摆了二十几张课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已经拆开的旧手机。
学员有二十多人。有比周泰还老的老头儿,有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还有几个中年妇女。大家都是来学手艺的,都是走投无路之后来碰碰运气的。
第一堂课,蔡师傅进来了。
蔡师傅头发花白,六十七八岁,退休前是市里出了名的手机维修工。他走路慢吞吞的,但一双手很稳。
他扫了一圈教室,然后一个个看学员的手。
看到周泰时,他停住了。
“你这手,干过啥?”
“搬运工,干了十九年。”
蔡师傅点点头:“手太硬,骨头太粗,做细活不容易。”
周泰急了:“师傅,我能学。我不怕苦,我不怕累。”
“不是苦不苦的问题。”蔡师傅拍了拍他的手背,“做这行,得手巧。你这手,连针都捏不稳。”
周泰站在那儿,心里像浇了一盆凉水。
但他没走。
第一堂课,蔡师傅讲的是手机结构。他拆了一台旧手机,把主板、电池、屏幕、摄像头一个个摆在桌上,指着每一个零件讲解。
周泰完全听不懂。那些名词对他来说像天书。
但他坐在第一排,瞪大眼睛,死盯着蔡师傅的手指头怎么动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下课的时候,蔡师傅让他去拆机。
周泰拿起螺丝刀,手抖得厉害。螺丝刀滑了好几次,才把后盖撬开。
“慢点,仔细看线路。”蔡师傅在旁边提醒。
周泰拆了十几分钟,终于把手机全拆散了。
“现在装回去。”
周泰傻了。他根本记不住那些零件装在哪儿。
蔡师傅又演示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周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堂课,周泰拆了一台又一台。手指头被螺丝刀划了好几个口子,伤口贴满了创可贴。
但他没吭声。
一周下来,他勉强能拆机能装机了。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知道了主板长啥样、屏幕怎么拆。
这期间,他的生活节奏是固定的:早上六点起床,收拾屋子,吃早饭,八点去培训班。上完课十二点,吃补贴的午餐。下午继续练,一直到天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学费免费,午餐有补贴,他不用花一分钱。
但谢石头的利息还在涨。一天一千,他已经欠了快三万利息了。
赵玉璎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周雨桐打的。孩子在电话里问:“爸爸,你啥时候来接我们?”
周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多月后,他勉强能独立修一些简单的故障了。换屏、换电池、清理尾插,这些小活他已经能做了。
蔡师傅对他还算满意,说他虽然上手慢,但肯吃苦,也能琢磨。
培训班上了一半的时候,吕明熙找上门来了。
吕明熙是周泰的初中同学。
两个人关系不错,但后来各忙各的,联系少了。
吕明熙在城南开了家二手手机店,生意做得很杂,翻新、维修、回收什么都干。
“泰子,听说你在这儿学修手机呢?”吕明熙戴着一副墨镜,站在教室门口笑嘻嘻的。
周泰擦了把汗:“对啊,学着呢。”
“学得咋样?”
“还行吧,能拆机能装机能换屏了。”
“那正好,我这边有个活。”吕明熙递给他一张名片,“老城区那边拆迁,小区里扔出来不少旧手机旧家电。你帮我收回来,我翻新一下,利润挺大的。你要有兴趣,来给我干。”
周泰心动了。
“一天能挣多少?”
“看量。收得多、翻新得快,一个月八九千不成问题。”
八九千!周泰脑子一热,差点一口答应。
但他想起培训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才能去干活。如果全职干,就得退学。
“不行,我得把课学完。”他拒绝了。
“半年的课,你怕啥?手艺这东西,学一辈子都学不完,但钱不等人。”
周泰犹豫了。
他给赵玉璎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事。
“你问我的意见?”赵玉璎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周泰,你已经被人骗过一次了。这次你自己想清楚。”
“我觉得这个机会挺好的……”
“那你就去干吧。但你记住一句话:手艺学到手了,谁也抢不走。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机会没了,你还能再学吗?”
周泰心里一震。
他想起蔡师傅的话,想起自己的手指头,想起每天拆机装机时的心流。
他下定决心了。
“明熙,我周一到周五上课,下午和晚上去帮你干,行不行?”
吕明熙愣了:“那你一天能睡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了。”
吕明熙笑了:“行,泰子,你有种。”
当天晚上,周泰骑着花八十块钱买来的破三轮车,去了老城区的拆迁小区。
那儿的住户正在搬家,扔出来的东西堆得跟山似的。周泰就开始捡,一台旧手机、一台旧电视、一台旧洗衣机,只要能翻新的,他都收。
第一天,他跑了三个小区,收了二十多台旧手机、七八台旧电视。回到店里,吕明熙教他怎么翻新。
那些手机大多是老款,屏幕裂了,后盖摔了,换个壳子、换个屏幕,就能当二手卖。
电视也是这样,有的是线松了,有的是配件老化了,换一下就能用。
周泰学着学着,发现这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手机维修的手艺跟翻新的活是相通的。他学的那些知识,在这儿全用上了。
那一晚,他干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六点又醒了。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条路。
06
接下来的日子,周泰过得像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随便吃点东西,然后骑三轮车去培训班。八点到十二点,雷打不动。
下午一点,他就到吕明熙店里报到。先整理上午收来的旧货,分类登记。吕明熙教他怎么翻新、怎么报价、怎么卖。
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又骑着三轮车出去收旧货。老城区几个拆迁小区他已经摸熟了,知道哪家要搬、哪家扔东西。
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他在吕明熙店里帮着翻新。一台手机从拆机到组装,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他晚上忙活一整夜,能翻新四五台。
凌晨一点到五点,回家睡觉。五个小时,雷打不动。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的体重掉了十二斤,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但他的精气神比刚下岗时好了不少。
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学到的东西真正派上了用场。
一开始他只会换屏换电池,慢慢地开始学着修主板的故障。换了屏幕后能正常开机;换了排线后手机会震动;换了充电口后能正常充电了。
每修好一台手机,他都像赢了一场仗。
培训班那边,蔡师傅也发现了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学员只会练练手的活,周泰却能拿出真机来修。蔡师傅一问,周泰就把翻新的事说了。
“你这是用实践练手艺,好事。”蔡师傅拍拍他的肩膀,“但你底子还不行,光会换件不够,要学会看电路图、分析故障。”
他给周泰开了小灶,每天课后多讲一小时。
周泰学得用心,也学得快。三个月不到,他已经能独立修一些中等难度的故障了。
这段时间,他还清了一笔账——利息。
他用翻新挣的钱,分期还了谢石头五个月的利息,一共两万五。谢石头见他真的在挣钱,没再催得那么紧。
赵玉璎也慢慢知道了他的情况。电话里,她不再骂人了,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不少。
“那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孩子?”
“再过一阵子吧。”周泰说,“等我把钱还完,我就去接你们。”
“钱还完,那得等到啥时候?”
“快了,真的快了。”
挂了电话,周泰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周雨桐笑得眼睛都眯了,周子轩则一脸严肃,像个大人。
他把手机锁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干活。
这一天,吕明熙把他叫到一旁。
“泰子,有个急活。”
“咋了?”
“谢石头那边,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他说你要是再不还本金,他就要动你妈那间门面。”
周泰心里咯噔一下:“他咋知道咱俩在合作?”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打了三遍电话了,态度很差。泰子,你得把这五万块钱还上,不然真要出事。”
“我手里现在只有一万五,翻新挣的。”
“那就先还他一万五。剩下的……我给你拿。”
周泰摇摇头:“不行,我不能总麻烦你。”
“泰子,咱们是兄弟。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不,我有办法。”
周泰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培训班结业后,蔡师傅给他推荐了城里的一个二手店,说那儿缺人,工资不低。但周泰拒绝了。
“蔡师傅,我想自己开个店。”
“自己开店?你有本钱吗?”
“我有手艺。”
蔡师傅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行,有志气。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泰咬咬牙,把手里攒的八千块钱拿了出来。他跑到菜市场东头,看中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小门面。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要六千。
他谈了半天,房东把押金降到了一千,首期付四千。
剩下的四千,买货架、买工具、买招牌。
开张前一天,他给赵玉璎打了个电话:“玉璎,我开店了。”
“开店?啥店?”
“手机维修。在菜市场东头,叫‘泰子手机维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行。”
就一个字,但周泰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玉璎,你……你要不要回来?”
“再说吧。”
电话挂了。
周泰攥着手机,站在小店里,看着货架上那几台自己翻新好的手机,心里突然有点空。
但他知道,这一步已经跨出去了。
07
开业第一天,周泰在店里坐了一整天。
他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屁股没挪过地方。连中午饭都没吃,怕错过客人。
但一个客人都没有。
菜市场熙熙攘攘,买菜的人来来往往,但没人在他那间小店门口停一下。
周泰坐在门口,抽了一天的烟。
第二天还是没人。
第三天上午,终于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佝偻着背,提着个布袋。她从菜市场出来,路过周泰的小店,停下脚步往里看了看。
“年轻人,你这修手机不?”
周泰赶紧站起来:“修修修,您有啥问题?”
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台老款老年机,外壳都磨得发白了。
“这个机子不响了,怎么按都没声音。你说能修不?”
周泰接过来,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他又拆开后盖,仔细检查了一番。
“是喇叭坏了,小问题。我换一个就行。”
“多少钱?”
“您等我看看。”
周泰找了块新喇叭,换上,装好。开机,声音正常了。
“好了,不要钱。”
“真的假的?”老太太有点不信,“你到底收不收费?”
“不收,今天开张,给您免费。以后有啥坏了,您再来找我。”
老太太笑了,连声说谢谢,拎着布袋走了。
开业第八天,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这次不是来修手机的,而是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台旧手机。
“我儿子女儿不要的,都是旧款,你看能不能卖?”
周泰一看,有几台确实是老款,但有些还能用。他翻新了一下,五台卖了,一共挣了快两百块。
消息传开后,菜市场的老太太们都知道东头有个修手机的小伙子手艺不错,还肯帮忙。
他们开始陆续来找他修东西。老年机坏了、电饭锅不转了、收音机不响了,都拿来给他看。
周泰来者不拒,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直接告诉他买新的。
一个多月下来,他修了一百多台机器,挣了四千多块钱。
日子虽然紧巴巴,但至少能糊口了。
这期间,他遇到了一件事,真正刺激到了他。
那天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拿着台苹果手机来修。周泰看了看,是屏幕碎了,换个屏就能用。
“换屏三百。”
“三百?太贵了。对面那家才要两百。”
周泰愣了一下:“对面那家?”
那男人指了指菜市场对面:“就那儿,新开的那个。”
周泰跑出去一看,对面确实新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招牌比他的大两倍,装修也气派。
他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他去找吕明熙咨询。
“明熙,对门开了家店,价格压得很低。我咋办?”
吕明熙想了想:“泰子,你不能跟他们争价格。你跟他们比手艺、比服务。”
“他们手艺也不差啊。”
“那你就要在技术上提高,做他们做不了的活。比如主板维修、数据恢复这些,一般人不会,你学。”
周泰回去以后,开始啃主板维修。
蔡师傅给了他一些网课,他白天学手法,晚上回出租屋看视频,直到凌晨两点。
手指头又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咬着牙坚持。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独立修主板了。这不算是核心技术,但他抓住了机会。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台死机的手机找上门来,说他孩子所有的作业和照片都在里面。
周泰拆开以后,发现是主板某个供电芯片虚焊了。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用热风枪把芯片重新焊了一遍,装回外壳一看,手机竟然亮了。
中年男人激动得差点哭了,当场掏出五百块钱:“兄弟,这是谢礼。”
周泰没收,但他心里比拿了五百块钱还高兴。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08
一天下午,周泰正在店里修一台洗衣机,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他抬起头,愣住了。
赵玉璎站在门口,背着个包,手里牵着周雨桐。
“爸!”周雨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周泰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你……你们咋来了?”
赵玉璎没说话,看了看店里,转了一圈。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货架上摆着几台修好的手机,墙上挂着工具,角落里堆着待修的机器。
“就是这儿?”
“嗯,就是这儿。”
“能挣钱不?”
“还行,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赵玉璎点了点头,放下包。
“那我今天不走了。”
周泰愣住了。
“不走了?”
“不走了。孩子也来了,我也来了。你要是愿意,我就在这儿帮你。”
周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雨桐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爸,我妈说你想我了。”
周泰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想,爸当然想。”
赵玉璎把外套一脱,挽起袖子:“那我干点啥?”
“你……你会修手机?”周泰有点傻眼。
“我不会修手机,但我能帮你看着店。你修手机的时候,有客人来了我招呼。收钱、记账,我帮你弄。”
周泰说不出话来。
当晚,赵玉璎去买了一堆菜,在小店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饭。
周雨桐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周子轩放了学也赶过来了,脸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眼神里透着高兴。
一家四口在小店里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赵玉璎问:“那个谢石头的债,还差多少?”
“本金五万,利息我已经还了三万多,还欠一万多。分期的话,最多再还半年。”
“半年能还清?”
“能。”
赵玉璎没再说什么。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周泰碗里:“多吃点。”
周泰低着头,把那块肉吃了。他不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
那段时间,日子虽然紧巴巴,但有了奔头。
赵玉璎帮着看店,周泰专心修机。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好。
赵玉璎不懂技术,但认识不少人,她利用以前在服装厂的人脉,帮着谈了不少维修的单子。
几个月下来,小店的生意渐渐稳定了。每个月纯利润能有六七千块,虽然不算多,但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周泰开始还债。
他每个月还谢石头四千块,分四个月还清。
到第三个月,谢石头的本金只剩下最后八千。
周泰本来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总算要翻盘了。
结果这时候,出事了。
那是个星期三,周泰正在店里修一台平板电脑,进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中年人。
“周师傅,是吧?”
“是,您有啥事?”
“我是城北那个科技公司的,听说你手艺不错。我这边有个项目,目前进了一批货,成本不高,利润很高,你要不要看看?”
周泰警觉起来:“什么货?”
中年人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外观看起来跟市面上某款高端机一模一样。
“这……这是山寨机吧?”
“低成本嘛,卖得便宜。一台进价三百,转手能卖一千五。你要不试试?我二十台起批,利润够你赚好一阵。”
周泰愣了愣,突然想起当初那个赵老板。
“你是……骗子的同伙?”
中年人脸色一变:“啥意思?我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做山寨机?”周泰站起来,“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中年人冷笑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行,你等着。”
他走了以后,周泰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想越不对劲。
这人和当初那个赵老板的声音很相似,说话方式也很像。
他越想越不对,直接打了110报警。
民警来了以后,周泰把情况一说。
民警调了监控,发现那个中年人确实是之前做过假家电的惯犯。
警方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专门做山寨手机售假、诈骗的窝点。
结果让周泰不敢相信的是,那窝点的头目是谢石头。
原来谢石头不光放高利贷,还参与了一个专门做假货、骗钱的地下组织。周泰被骗的那五万块,赵老板本身就是谢石头的同伙。
警方把谢石头抓了。
周泰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随手报个警,竟然破了案子。
09
消息传得很快。
谢石头被抓的第三天,周泰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周泰,根据犯罪嫌疑人交代,当初骗你五万块的那个‘赵老板’,就是谢石头的同伙。这五万块属于诈骗所得,法院判决你不需要偿还本金,也不需要支付任何利息。”
周泰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警官,您再说一遍……我不用还钱了?”
“对。谢石头已经被批捕,你之前交的那些利息,法院会帮你追回来一部分。”
周泰蹲在店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攥紧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赵玉璎从店里出来,问他咋了。周泰把电话内容一说,赵玉璎也愣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警察说的。”
赵玉璎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泰想安慰她,但自己眼眶也红了。
这时候,周子轩从学校跑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洋溢着笑容。
“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周泰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那行字——“周子轩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
他手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玉璎一把搂住儿子,哭得稀里哗啦。
周雨桐也跑出来凑热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看到哥哥笑,她也跟着笑。
一家四口站在马路边上,又哭又笑。
当天晚上,赵玉璎在小店后厨煮了一顿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是周泰最爱吃的。
周子轩吃了一口,说:“爸,好吃。”
周泰点点头,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装作在蘸醋。
眼泪滴进碗里,他赶紧吸溜了一口饺子。
他不敢让家人看到他在哭。
但赵玉璎还是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多吃点。
第二天,案子彻底结了。谢石头被判了六年,名下资产用来退赔受害人。周泰只拿回了本金三万二,利息是拿不回来了。
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这笔钱,他打算用一万重新装修一下店面。买个好点的工具台,换一台好点的热风枪。
这笔钱,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努力挣回来的。
这笔钱,不是借来的,不是求来的,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
泰子手机维修。
招牌小,但挺直。
10
三个月后,谢石头的案子判了,周泰拿到了退赔的三万二。
他没有把钱存起来,而是直接投进了店里。新买了一整套维修工具,换了个结实的货柜,又做了块更大的招牌。招牌上加了四个字:“专业维修”。
店面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
吕明熙来看过一回,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抽着烟:“泰子,你这店有模有样了。”
“多亏你当初拉我一把。”
“别,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拼出来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坐着看街上的车来车往。
吕明熙走了以后,周泰把店里收拾了一下。货架上摆着的几台翻新好的手机,擦得干干净净。修好的手机,一台一台标好价格,等着人来买。
赵玉璎从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在店门口摘。
周雨桐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周子轩放了学,推着自行车走进店里,放下书包就过来帮忙。他把工作室里的工具整理好,把手机主板擦干净,码好。
周泰坐在工作室里,修着一台手机。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手也稳了。以前拆个后盖要几分钟,现在不到半分钟就搞定了。
蔡师傅教的那些东西,他全都记在心里了。
那个下午,菜市场一如既往地热闹。卖菜的大嗓门吆喝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泰把修好的手机放在架子上,试了试开机键,一切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周泰看着这个小小的店面,看着忙碌的妻子,看着写作业的女儿,看着帮着整理工具的儿子,心里突然很安静。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当初他下岗那天在厂门口拍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个没魂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删了。
赵玉璎喊他:“泰子,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手机,走进后厨。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周雨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妈,好吃。”
“那多吃点。”
周子轩扒着饭,忽然抬起头问:“爸,我将来能不能学修手机?”
周泰愣了一下:“你想学?”
“嗯。我觉得挺酷的。”
周泰笑了:“行,等放暑假了,爸教你。”
他又转头看着赵玉璎。赵玉璎正低头给女儿夹菜,嘴角带着笑。
周泰想: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
吃完晚饭,他收拾好碗筷,又坐在工作台前。手里那台手机的主板已经修好了,装好外壳就能用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那个被摔裂的后盖。
然后他拿出工具,换了一块新的。
新的后盖,干净,透亮,像他的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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