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路还在。
从沂水县城往北,车开到路的尽头,再顺着一道干河沟往上爬,爬到日头偏西,就望见半山腰那一坨黑:是村子,我出生的地方。路还是那条路,被几辈人的脚底板磨得发白,雨天一脚泥,晴天一层灰。田也还在,一块一块挂在坡上,像谁随手贴上去的补丁,薄,却养活了全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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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旧路往里走。傍晚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白的,直的,无风的时候并不散,就那么立着,像一根根从人间通向天上的柱子。这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分别。没有分别。
可是我把这条路从头走到尾,竟没有遇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小时候真傻。总嫌这地方闷,山挡着山,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土地沉闷,烟火呛人,一到做饭时分,柴烟从各家的烟囱里扑出来,呛得人直流泪。我那时就想,什么时候能走得远远的,再不闻这烟味。我拼了命地长大,长大,仿佛人长大,就是为了离开。
后来果然离开了。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大的城。城里的灯多,一入夜,万家灯火铺天盖地,亮得让人心慌。可那些灯没有一盏是我的。我在楼与楼之间走了许多年,忽然有一天明白过来:原来我这一生最安稳的日子,是在这片飘着炊烟的田野上。那才是我心底的根。根这东西,长在土里的时候你不觉得有什么,等拔出来了,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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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我回头才发现,故乡从来没变,变的是我。
老屋的墙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槐树在,榆树在,碾盘在,井也在。人却不一样了。叫得出我小名的老人,一个个退了场,前年走一个,去年走一个。旧时的玩伴,有的去了东北,有的去了新疆,有的就在县城,一年也未必见上一回。我站在村口,竟不知道该往谁家去。我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如今再回来,只是一个客人。
天黑下来。我从村东走到村西,走到路的尽头,也没有找见一盏为我亮着的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我贪玩,日头落了还不回家,娘就站在崖上喊,声音拖得老长,能翻过两道梁。灶膛里的火不熄,锅里的饭温着,门是虚掩的。如今门还是那个门,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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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安放不了我的灵魂,故乡又容纳不下我的肉身。这话我原是在书上读来的,如今却在这山沟沟里,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量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原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迁徙。你以为自己是在往外走,其实一直是在往回走;走到最后才发现,连那个能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了。
风吹过麦田。烟雾还是那样缓缓地升起来,白的,直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多的人,站在田埂上,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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