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去年的雪，悬而未决

《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去年的雪到哪里去了？》，金丝燕/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6年9月版

读金丝燕老师的新作《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去年的雪到哪里去了？》（为方便叙述，下文简称《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敬请谅解），想起不久前，翻译《巴黎的忧郁》时，偶尔发现，在“导言”致编辑的一封信中，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坦承，自己是在反复翻阅了至少二十遍阿洛伊修斯·贝特朗的《良夜加斯帕尔》[1]之后，才萌生了创作类似作品的想法，希望能将其中描绘古老风情的绮丽手笔，运用于刻画现代生活，于是有了《巴黎的忧郁》。后面之事情大家都知道，这两部作品承前启后，在19世纪中后期的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开创了“散文”这种新文学之先河。这里我想说的“新作”不是指新写的作品，而正是这种“新文学”——以新的视角、新的语言、新的观念，创立一种新维度、新观念。

这让我想起1986年冬天，金丝燕老师在北大课堂上的一段朗读：

我更怕冬天，那舒适的季节！有时我在天空看见一片无垠的沙滩，上面有欢快洁白的民族。一艘大金船从我头顶驶过，晨风轻拂着缤纷的彩旗。我创造了所有的节日，所有的凯旋，所有的戏剧。我尝试过发明新的花、新的星、新的肉体和新的语言，我自信已获得超自然的神力。哎！我不得不埋葬我的想象和回忆！这是一个艺术家和叙事者被剥夺的荣誉！

这是法国诗人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4）的散文诗“永别”的片段。我不得不承认，在此后多年里，我之所以陆续翻译完成了《兰波作品全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巴黎的忧郁》、洛特雷亚蒙（Comte de Lautréamont，1846-1870）的《马尔堕洛之歌》、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的《牧神的午后》等法语象征主义诗人的作品，这一切的缘起，均源自金丝燕老师1986年的北大课堂。

起初，翻译对我来说是一种“听写”，时至今日，凝神静听，我依然能听见金老师当年在课堂上朗读的声音，看见当时的情景：金老师穿一件乳色羽绒服，粉笔字一笔一画，灵动大气；课堂人不是太多（约二三十人），每个人都在静听沉思；灰云聚在窗前，不知来自哪个世纪，和我一起旁听，只感觉山雨欲来，整个社会人心都动荡不宁。金老师开始朗诵，课堂像一艘航船，在苍凉的海面航行——

常常为了取乐，船员们会捕捉

几只信天翁，这巨型海鸟，

旅途中慵懒的伴侣，总尾随着

航船，追逐绵延苦涩的波涛。

同样是金老师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很多年过去，当年金属般触动心弦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或变得支离破碎，反而日渐完整、清晰。或许因为我沿着当年“航道”航行至今，抑或法国诗人的诗歌遇见金老师的声音，就产生悠远的回音？我不会编故事，所有这些都真真切切，谁也别和我争辩。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看似子虚乌有的情景，竟然在金丝燕老师的“新作”中得到证实：

1986年初，给中文系三年级开选修课。初选课题：“失去的天堂与复得的地狱：中国新诗源”。计划提交给乐老师，她乐了：“你这授课计划肯定通不过，哪是天堂哪是地狱？中国新诗源就可以了。”于是我遵照乐老师的建议，以此为题，上了一个学期课。下午一点半开课，铃声过后，冲进一个满头是汗的学生，自称是王以培，来自国际关系学院，骑自行车来，时间没能把握住。[2]

没错，我就是当年那个满头是汗、冒冒失失冲进课堂的旁听生。若不是读到这本书，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当年这门课的来龙去脉。恐怕金老师也难以想象，当年那个“肯定通不过”的标题：“失去的天堂与复得的地狱”，若干年后竟一语成谶。

如果以上表述太玄、太个人化（的确如此），那么，更深、更确切也更为重要的“传承”，出现在本书第一章“燕园初识”中。金丝燕老师在此示出两封亲笔书信，一封是1983年6月29日，吴小如先生写给她的书信：

小金：你好！

我下学期要讲的课是“汉魏六朝历史文献选读”唐代部分推迟到八四年春再讲，教室在三教206，每周二上午第一、第二节有课。你九月六日以前来找我一趟，我把教材给你。这门课选讲的虽是历史文献，实际还是一篇文章，学术还是很强的。

再谈，祝

暑安！

吴小如

六月廿九日[3]

吴小如手写信信封

吴小如手写信内页

接下来是汤一介先生1985年4月7日写给她和陈力川老师的书信：

小陈、丝燕，

让景海同志到我房子里拿一点东西：

1，关于印度佛教的资料

2，《印度哲学史略》

3，《郭象与魏晋玄学》

4，《汤用彤学术论文集》

5，《隋唐佛教史》

请帮助他找一下，都在我房子里。

好！

汤一介

4月7日[4]

汤一介先生手写信

当我在这里一字一句，用心抄录这两封书信时，眼前浮现出前辈学者埋头春耕的景象。金丝燕老师之所以将这两封书信（包括手迹图片）置于第一章显著位置，可见这两封书信在金老师心中的分量。

试想，假如没有当年金丝燕老师的课堂，我不可能翻译完成兰波、波德莱尔的诗歌、散文及书信。是的，兰波在“放弃文学”之后，于1878至1891年间，从非洲荒漠写给母亲和妹妹的书信，和金丝燕老师用心保存的这些书信一样配得上历史。

新作《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本身如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件与感受蕴含其中，很难在文学上对其进行分类鉴定，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散文”或“随笔”，也不是小说，不是新闻、历史，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回忆录”。究竟是什么？说不清。不妨称之为“漫文”——“漫天大雪”的“漫”，漫不经心，漫卷诗书，漫无边际。从写实到留白，从整体到细节，直至细节中的细节，最终都化成“雪”，凝聚、飘散，升腾、坠落，化为空无，“刹那。以空填空”。

与以往阅读体验完全不同，“去年的雪”，让人越看越模糊。有如抬头望雪，看着看着，纷飞的雪，会让人心生谜团；谜团中的谜团，藏着一缕游丝，一根弦，这是怎样的心声。而在此，我想记下我的惊讶、感动和一些非读不知的重要细节。

“去年的雪”告诉我：真正的学术是“向内”而非“向外”。“去年的雪”，就这样在“细密滚动”，在字里行间，在“空”中，每一片雪都在问，都在答，都在哭，都在笑，都冰冷、火热，往上落，往下升。

翻开“去年的雪”，任意一页都是开始，都是结束，层层涟漪，波纹细密，如“佛陀的微笑”，笑容清浅。疑问与回音相互交织，互问互答；答案尚不明确，新的问题又随风而至。

“去年的雪”，让我看见一个“圆”，星球在空中自转公转之圆；立体应和，抑或“佛陀玉石圆球”之“圆”——全书不看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等于只看了一半，甚至没看，因为不“圆”。在结尾处，金老师又讲了一个故事：

乐老师接近佛，但不和我谈佛，1997年送我佛陀玉石圆球挂件，“证严法师送的”。20多年来，我戴着它。它的独特，不仅仅是三个月以上的婴儿见到也会伸手握握，更是1997年被入门偷窃者独弃的“佛陀的微笑”。那天带乐乐、陶陶去屋前小公园放风。回家，地上散落着佛陀微笑的玉圆球和猴子寿桃。巴黎的小偷不认玉石。而这两件，前者无价，后者极品。正好基金会开出版会议巴黎会议，我戴着“佛陀的微笑”出席，这故事把与会者逗乐了。[5]

“巴黎的小偷不认玉石”，不认那个“三个月以上的婴儿见到也会伸手握握”的“佛陀玉石圆球”。“这个故事把与会者逗乐了。”金老师写道。

2000年，北大“远近丛书”首发式，我去乐老师家，汤老师进客厅：“给你这个，但愿小偷也不认。”一个手掌长的小竹筒，打开，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笑着。我们三人对视，都乐。

当“圆”中现出“乐”，且反复重现，层层叠叠，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圆满喜乐”或“悲欣交集”？尤其是孩子口中的“乐老西”（乐老师）冷不丁发来短信：“常觉心灵孤苦无依！”[6]至此，我似乎领略了本书要义。

佛陀提醒过，最大的事，需要两个条件：最长的时间和最久的沉默。今天的世界，似乎与这提醒不合拍。

但是，历史有它自己的逻辑，一如天地星宿，不在乎当下。

佛陀提醒的这“两个条件”，在书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导言”，另一次提醒，是在全书最惊心动魄的第258页：

佛陀提醒过，最大的事，需要两个条件：最长的时间和最久的沉默。生命就是。慢慢地，不定目的，时间。

接下去的两行看似波澜不惊，而这里埋藏的不是玉，而是闪电霹雳。

从“导言”至“跋”，我看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这浑然一体的时空，作者确立数个“标志性坐标”，其中飘扬运转着“去年的雪”“佛陀”“星宿”“最长的时间”“最久的沉默”，明确的时间、地点，依次出场的人物，他们相互交织、转换，彼此对应契合：

2003年夏……北大朗润园

1563年8月18日，（法国）……

2004年……1995年9月……四十年后……

我与乐黛云先生(1931-2024)

艾蒂安·德·拉·波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1530-1563）与小他三岁的蒙田（Montaigne，1533-1592）

二人之间的友谊，用蒙田的话说，三个才会有一次。

艾蒂安·德·拉·波埃西去世，蒙田陷入精神危机。

（2024年，乐老师去世，我呢？）[7]

七年之后的一天，他忽然听到内心有一个声音，离他最近也最远。

——“就做你自己的人群吧。”蒙田说。

乐老师问我：“你孤独吗？”

我就用蒙田的这句话回答，他是我头顶的一颗星。

200年后，……历险之路上……一粒石子。

细看作者确立的这个坐标系，果然“在人间逻辑之外”，另一重维度，其中每一片“雪”，每一颗星辰、石子、灵魂或人物，都在空中“细密滚动”，泛起涟漪、笑容。

2024年7月，北大举办乐老师告别仪式，我请越光代转四句：

你的微笑开垦人间

织着梦希望和果敢

在宇宙微光的土地

继续庙宇瞬息

宇宙间的流动，没有年龄，不用话语。有了，或者没有。至多一丝微笑，甚至不用相视。激情点燃闪电后的灰烬，灵感是宇宙能量的偶尔闪现，念头被生命的光点还魂。人生如此。刹那。以空填空。

作为读者，谁不想从空中捧起几片“去年的雪”，看它们究竟到哪里去了？

1988年8月，乐黛云与金丝燕参加联邦德国慕尼黑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十二届年会

“去年的雪”，就这样旋转融化，如笑容在空中成谜，绽放或凝聚，转瞬即逝——“乐老师乐了”，却让人分不清悲喜，亦悲亦喜；分不清远近，既远又近；也分不清明暗、生死；斗转星移，生命轮回。然而“去年的雪”，“向内”而非“向外”飘零，围绕内心自转公转，“做自己的人群”，成为自身的“学术”源泉。如果问我“去年的雪到哪里去了”，我会轻声对自己说：已化作蝉翼、禅意，岁岁年年；或一缕游丝，在风中断断续续……

北大教授杨辛说：

“了”字，“春”字，我写，都有想法。认得生命不是一条直线，无起无终，不像331路公共汽车……[8]

看到这里我就兴奋了，从前在国际关系学院上学，331、332、333路公共汽车都经常坐的，从动物园到白石桥、西苑、颐和园，再从颐和园换车，沿运河到温泉、香山，一路风景在眼前行进、变幻……而这是杨辛教授给我的启示，他要是不说我都忘了，经杨先生提醒，从前的岁月、生活，沿途风景，季节，伴随“331路公共汽车”一路徐行。

1997年，在一次国际农村及粮食问题考察及交流活动中，一行人驱车夜行，赶往乐平市——

黑暗中，巴西的甘地多（Candido，活动组织者）问：“生命是什么？”

……你说呢？我问。

甘地多指指窗外：“生命就是这条道上奔跑的车。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就是两边景象，被甩在后边的瞬间记忆而已，而且互不关联。”

他有点悲观，像思想家。和越光一样。可是思想是哲学的范畴，怎么搞社会活动呢？[9]

之后在一次北京会议上，陈越光先生说：

我们头顶的这盏吊灯，许许多多的灯泡组成一个灯。我们在这座千年古刹里开会使我想起《阿弥陀经要解》里对智慧的描述：“譬如一室千灯，光光互遍，重重交摄，不相妨碍。”[10]

这是作者记录的话，话里有话。而这些话置于书中，同样如“一书千灯”，字字交相辉映。陈先生接着说：

进门时看到的那棵千年银杏树……这棵银杏树能够成为今天这样蔚为壮观的、值得人们用崇敬之心去敬仰的大树，不是在一千年以前，而是在一千年以后，所以历史意义往往是在追溯中发现的……我们还需要时间，需要劳动。[11]

在这里，我果然看见蝉翼、禅意，听见悠悠蝉鸣。而相对于“佛教”、“儒学”，我看“去年的雪”纷纷扬扬，落在文学树上，由外至内，由内至外，纷繁茂盛，枝叶相连，而突如其来的惊雷闪电，让人“陡然变色”——

2014年9月15日周一，一早去灵山寺院为汤老师点香念诵。在那里为汤先生办头七。那里的仪式最传统。女儿陶陶一早起来已经去上课了。九点多发来短信：

妈妈你慢慢起来，我先走了。

我点完香了哦。[12]

2018年1月，周日工作坊的始终陪伴者、女儿陈陶然走了。我请一直默默支持着这一翻译的汪德迈加入法译工作，他欣然点头。于是，我们2006年开始的工作坊，周日有了刘勰的声音。

我想，这才是作为一名学者、翻译者独自默默承受的真正苦难与艰辛。

对我而言，“去年的雪”是一场文字与文学的洗礼。根据施舟人的口述历史，“远近丛书”中《童年》回忆：

我父母是荷兰知识分子……参加了抵抗运动，父亲身陷囹圄，我和母亲、哥哥以及一个母亲从德国人手中救下的和我同龄的犹太男孩（铁欧）藏在阿姆斯特丹老城中心，幸免于难。

1943年6月，灾难降临了。半夜时分，纳粹进行了第二次突袭。出卖我们的可能就是同村人，在那时这样的告发能得不少奖金。这次来了10个党卫军，几个守在房子外面，其他人进屋搜查。他们当中不仅有德国人，还有荷兰人。所有的犹太人已经藏了起来，但铁欧是作为亲戚留宿的，就睡在我的床上。一个荷兰人唤醒了他，和蔼地问他：“我们知道你是谁，你是从阿姆斯特丹来的犹太孩子。”铁欧从睡梦中醒来，回答说：“是的。”那人把他从床上拉下来，让他穿上衣服，然后把他抱在腿上，拿出一块巧克力，对他说：“你告诉我别人藏在哪里，这块巧克力就归你了。”铁欧说出了所有人的藏身之处，他们都被捕了。他们还问他自己的妈妈在哪里，还有和她同居的年轻男人的名字，他也说了出来。

1965年回到荷兰后，他成为著名的新闻记者和政治评论家，并编辑荷兰最有名的文学杂志《指南》。尽管一直在做心理治疗，他的绝望症时常发作，几次试图自杀，最后一次是在1970年1月，这次他如愿了。[13]

在诸多事件及口述历史中，作者金丝燕老师选择并详细记录了这个故事，其中有深意，值得深思。“去年的雪……”最珍贵的地方，正是充满了各种神奇的“对话”和“相遇”。比如施舟人的回忆与梅里美的短篇小说《马铁奥法尔哥尼》的相遇及相互印证。书中摄影作品也是如此，如第303页的摄影作品：

图片下方注明：

2015年8月31日，敦煌，汪德迈先生与陈陶然在常书鸿旧址院落。摄影：金丝燕

“去年的雪落到哪里去了？”我无从知晓，但我看见风雪夜归人，他们踽踽独行，但并不孤独，因为自己“做自己的人群”，因此走在了一起，同道同心。——“微斯人，吾谁与归？”

注释

1.阿洛伊修斯·贝特朗（Aloysius Bertrand，1807-1841），法国诗人、剧作家、记者，代表作为散文诗《良夜加斯帕尔》（Gaspard de la Nuit），于1842年出版，开创了“散文诗”这种全新的文学形式。

2.金丝燕，《随乐黛云跨文化的故事：去年的雪到哪里去了？》，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6，第25页。

3.同上，第20页。

4.同上，第21页。

5.同上，第416页。

6.同上，第417页。

7.这句话原书中没有，是作者的潜台词。

8.同上，第65页。

9.同上，第152页。

10.同上，第10页。

11.同上，第11页。

12.同上，第366页。

13.同上，第79-83页。

（王以培，诗人、作家、译者，著有《长江边的古镇》系列作品、长篇小说《烟村》等，译有《兰波作品全集》《小王子》等。）

王以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