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聚跨界智慧 共探AI时代教育创新之路

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教师进修学校原校长、区教育局挂职副局长林虹所在的海沧区，以天心岛小学为代表的许多学校正在探索项目式学习，并已取得了一定成效。然而，下一步学校该如何进一步拓展学习的边界，在不增加课时的前提下系统开展全方位的项目式学习？“做中学”如何从学校教学中“长”出来？AI如何支持教学和学生深度学习？

带着这些问题和困惑，林虹和来自全国的400余位校长和一线教师，参加了10月23日—24日在北京召开的2026学习者大会（FLC）。4场主旨演讲、11场圆桌对话、12场主题工作坊，此次大会通过数十位海内外教育实践者的思维碰撞和深度对话，聚焦未来人才培养和AI赋能教育变革，并通过沉浸式学习共同体，实现从前沿理念到落地实践的全路径成长。

大会现场

好成绩并不能转化为科学兴趣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发起并负责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他在本次大会主旨演讲中指出，许多非常有天赋、在PISA科学测试中成绩优秀的年轻人，并未对科学产生热爱和职业兴趣。数据显示，只有大约一半的成绩优秀学生将科学视为能与个人兴趣相结合的发展道路。“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并不认为科学能激励他们，可见好成绩并不能转化为科学兴趣，大量的人才也因此被浪费了”。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说，之所以需要关注科学教育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希望年轻人能像科学家一样思考。而PISA数据显示，跨OECD国家中，选择以科学为探究基石的学生中，有一半的学生在证据与常识冲突时，倾向于依赖常识，“这表明学校在培养探究精神方面是不够的，学生虽然在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获得大量知识，却缺乏检验、测试、验证的根基，而这在AI时代尤为危险”。

新学校研究院院长、《全球教育年度报告》主理人沈祖芸，去年10月在英国走访一所有400年历史的学校时，校长的一句话——“AI时代，所有的学校都只有3岁”，至今令她感慨万千。从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到今天，AI几乎无处不在，“全世界所有的学校似乎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过去，我们常把学习理解为掌握知识和技能。可70多年前，美国现代课程之父拉尔夫·泰勒（Ralph Tyler）就提出：学习是通过学习者的主动行为发生的，学生学到的是他自己做了什么，而不是教师做了什么。”沈祖芸说，我们必须思考学习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们不是把AI加入原有的教学流程当中，而是需要重新理解学习”。

圆桌对话

数字世界消费越多创造越少

在多数国家，数字世界已成为学生的“真实世界”。PISA调查的另一项发现是，当学生更多地将AI技术用于休闲和消费性活动，而非构建和创造新东西时，学习成效将与之呈现负相关性。

‌ High Tech High是美国加州圣地亚哥的一所公立特许学校网络，以项目式学习（PBL）闻名，学校没有传统教科书和分科课程，学生通过跨学科项目完成学习。大卫·罗尼（David Roney）是该机构的教学指导。他发现，AI常让师生变成消费者而非创造者，“而这剥夺了学习者花时间去创造的过程”。

北京京西学校学习与教学创新总监斯蒂芬·泰勒（Stephen Taylor），4年前开始应用ChatGPT。当他发现AI很容易生成各种论文时，就对AI应用十分谨慎，他开始重新思考AI对学习和教育的影响，“认知外包已进入新阶段，孩子们从成年人那里获得的许多信息往往是错误的，我们需要更早地和孩子们谈论这些，也要帮助他们看到未来有更多的机会”。

200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卡尔·维曼（Carl Wieman）是斯坦福大学物理学教授，后来投身科学教育改革。他曾带领团队采访了约50位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发现这些专家们解决问题的决策步骤高度一致，即“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他认为，科学教育的目标应是培养善于解决现实问题的人，而非只会做习题的人。‌‌他在与现场教师互动时表示，尽管在教育中仍存在大量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主动学习优于被动学习，探究式学习比传统课堂更能提升学习思考与问题解决的能力。

圆桌对话

你不会因为看运动而更强壮

卡尔·维曼指出，传统上学习被视为大脑“吸收”知识的过程，学校则通过考试筛选最能“吸收”的大脑。而大量研究已证明，大脑并非固定不变，高质量的教育会重塑大脑中的神经元、提升认知能力，其前提一是避免简单的重复性练习；二是需要高强度、全神贯注的投入练习；三是内容需要挑战性；四是能获得及时反馈；五是具有自发性动力。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则用更形象的比喻说，“你不会因为看运动而更强壮”。因为人类大脑的进化是以惰性来节省能量，简单、重复性的学习让教师以为学生学习了，但实际上学生并没有掌握真正的学习技能。当AI让答案获得太容易时，便阻止了大脑神经元真正发生变化，“这也提醒我们，学校和家庭应该用更有意义的方式使用新技术”。

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党委书记申敬红回忆，早在2002年该校就启动全校研究性学习，纳入综合实践课程。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许多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并没有表现出对研究性学习的特别兴趣；反而是那些普通班的学生，对研究性学习投入大、收获多。这促使学校认识到，一些学生更愿意以做中学的方式学习，而学校需要为不同类型的学生设计不同的课程。到2010年，学校开始探索建构项目式学习课程。 “我们回访学生时发现，许多学生毕业10年后仍有很好的发展和职业表现，这也让我们感受到项目式学习给学生带来的长久内驱力”。

重新思考教育核心价值

哈佛中心上海执行董事、常熟UWC世界联合学院联合创始人王颐，抛出了一个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问题：未来的就业市场也许是不管你学得有多好，毕业院校多知名，你都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作为教师和父母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颐认为，AI时代教育的核心价值，正在从知识储备转向核心能力培养，而个体职业竞争力的关键，也不再取决于对口的专业标签，而在于长期磨练出的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以及清晰的方向感与持久的内驱力。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熊璋认为，AI引发的并非简单的效率革命，它将从根本上重构行业形态、就业结构乃至“人”的定义本身。未来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可能会有很多行业消失”。而面对行业消失，社会的就业观、职业观和人才标准都必须随之重塑。

克林特·哈马达（Clint Hamada） 是北京顺义国际学校的资深教育技术负责人，拥有超过20年的教学经验，职业足迹遍布多国。他说，每当看着11岁的女儿，他都会禁不住地想，等到她大学毕业时，现在所学的内容或专业可能已经完全过时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答案，我们需要一起寻找答案，我们需要确保学校提供的课程具有前瞻性”。

北京德威英语国际学校教育科技与创新总监约瑟夫·卡拉西克（Yosef Karasik），一直推动AI与跨学科课程的深度融合。他是该校“未来科技” 课程的创始人之一，这门课程旨在培养学生面向未来的创新思维，并引导学生在真实世界情境中应用AI等技术。他说，事实是工作岗位正在减少，大量的初级岗位正在消失，缺乏能力将使学生难以就业和立足，“我们需要用AI打造更出色的课程，这是我们的责任。学生会觉察出这一点，他们会知道你教的东西是否重要、是否有用”。

教师培训主题工作坊

学生永远会在热爱他们的教师那里学到更多

为探索AI与教学深度融合的应用范式和实践路径，中国教师发展基金会联合北京字节跳动公益基金会推出“未来教师公益计划”。首批确立了3个试点区，包括北京市海淀区、江苏省南京市和湖南省长沙市。

截至2026年9月，试点区教师已通过项目开发了超过8200个智能体。中国教师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王薇表示，这是AI与教学融合的直接产物，表明技术应用已开始在一线教学中落地。她同时指出，调研显示一线教师需要更多深入的专业技术指导，以及来自教育主管部门、学校和同伴社群的支持，“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勇敢的前行者，也需要全社会的共同支持”。

熊璋相信，AI时代教师不会被取代，但其角色、能力与责任将发生系统性重构。他将人工智能素养定位为新时代教师的核心素养与发展之本。他鼓励教师深度思考“人何以为人”的教育应答，希望教师不仅能带领学生在做中学，更要在用中学、创中学。在此过程中，以人机协同为框架，坚守学生在成长过程中的主体性。

卡尔·维曼相信，好的教学应该是在真实的环境中专注于问题解决。在此过程中，学生需要不断练习问题解决和决策，教师需要设计出不断优化的测试题并及时提供反馈。他认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仍然需要人类教师，我们应该把教师看作是提供反馈的人，而不是给出解决方案的人，“请记住，学生永远会在热爱他们的教师那里学到更多”。

为学校拓展真实的学习场景

北京中学党委书记刘乃忠是营地教育的坚定推行者。他介绍说，北京中学自2013年建校之初，新生入学第一课就是去营地，其目标是让孩子喜欢学校、喜欢彼此、喜欢教师，“当然，这不是旅游，而是一种深度的、课程化的体验式学习。”

在刘乃忠的头脑中，营地教育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营地教育和研学旅行是精心设计的、课程化的体验式学习场景，其根本目的是促成一种深刻的具身学习。三者共同服务于一个更高的教育目标——让学生在真实的连接、行走与实践中，获得可以伴随一生的内化知识与完整人格，实现“创造性成长”。他深有感触地说，“当我们的孩子远离自然，远离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际关系时，他们就会出现问题。”

斯科特·布罗迪（Scott Brody） 是美国营地教育领域极具影响力的资深人士，拥有法学博士，曾任美国营地协会（ACA）主席。他一直大力倡导营地教育在培养21世纪核心能力（创造力、协作能力、批判性思维等）的作用。他说，营地教育中教育者必须敢于承担某种安全的风险，并不断创设一定程度的不舒适感，“我们知道如何搭建支架，以帮助孩子们发展关键能力，我们的目标就是接触到他们、了解他们、吸引他们，让他们找到自主性和归属感，最终引导他们在不断的体验中获得成长。这是一种纯粹的学习和成长，这样的学习是可以迁移的。”他强调，人们一直信奉的所谓“成功之路”已经不确定了，如何让孩子们发展判断力，培养良好的性格、情感和心态越来越重要，而这正是AI时代需要发展的“人之为人”的能力。

艾温德·洛德梅尔（Eivind Lodemel）是一位挪威籍音乐教育家，目前是新加坡东南亚世界联合书院（UWCSEA）高中音乐部主任，同时也是 IB 新课程“系统转型”的核心设计者之一。他指出，把课程设计和未来就业相关联实际上是危险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未来的就业市场，“但是我们可以和学生一起解决问题，以我们不习惯的方式看待和学习如何学习。当学生熬夜到凌晨4点，就为了完成他们自己的项目，当他们互相炫耀并为自己感到骄傲时，这就是他们的学习和动力，学生能否被激励很重要。”

未来学习中心开放日活动

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

当AI重塑世界，教育正站在历史性岔路口——如何突破传统范式，为学习者和教育者构建未来之路？如何在技术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中，寻找教育的出路和方向？

已连续召开6届的学习者大会发起者、启行教育创始人赵蔚表示，我们一直致力于为教育锚定三种“确定”。一是确定的方向：赋能青少年成长为有能力“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创造者；二是确定的能力：感知美好、洞察本质、主动探索、创造性解决问题的核心素养；三是确定的路径：以兴趣驱动，在真实场景做中学，培养科学思维。对于学校而言，AI时代的确定性或许不在于追逐某项新技术，而在于守住三条底线：让学生面对真实问题；让教师提供及时反馈；让课程留出创造和试错的时间。

赵蔚表示，全世界的校长都面临AI时代创新的挑战，如果能探索出一些好经验，总结出一些好案例，都将对社会有重要价值。为此，启行教育未来学习中心将与哈佛大学商学院合作推出“未来学校校长领导力计划”，帮助学校“从教学组织进化为专业管理的学习型组织”，用系统方法论应对AI与数智化变革。在此过程中，项目将依托哈佛大学商学院案例教学的经验，征集和遴选中国学校创新管理案例，为AI时代全球教育变革提供可借鉴的中国路径。（中国教育新闻网 郜云雁）

作者：郜云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