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甘肃丨天水之名有秦风

【溯源甘肃】

天水之名有秦风

礼县出土的“天水家马鼎”

天水南郭寺内的杜甫塑像

天水市秦州区齐寿山，是西汉水的发源地。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本报特约撰稿人 赵逵夫

关于天水地名的产生时间、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信息及其作为郡县名称与治所的变迁，目前相关认识尚不一致，已有研究中也存在一些推测性意见。有研究显示，该地名可能与早期秦人的历史文化有关。相关材料散见于历史典籍，尤其是近几十年出土的金石文献。笔者此前曾在相关文章中有所讨论，但侧重点各有不同。本文拟在此基础上，对这一问题作较为集中的梳理与讨论。

天水之名起于先秦

1971年底，在礼县永兴乡蒙张村秦墓中出土一大批文物，其中有一家马鼎，鼎盖和腹上并有铭文曰：“天水家马鼎，容三升，并重十九斤。”该鼎现藏于礼县秦文化博物馆。1996年夏，在东距蒙张村不足二十里的盐官镇附近又出土一铜鼎，铭文中有“天水人家”四字。1997年秋，在距蒙张村更近的祁山乡又出土一铜鼎，铭文阴刻“天水”字样。后来在距蒙张村三四里的文家村又出土一铜鼎，盖上铭文为：“天水家马鼎，容三升，并重十斤。”家马本秦官，负责国君的用马。看来秦人东迁之后，在古之天水仍有任家马之职者专主为国君养马。由此可看出两点：一是“天水”之得名在秦代以前；二是“天水”乃秦人所命名。

秦人在东迁之前，很长时间生活于今西汉水上游，“天水”的命名应取义于“天汉源头”之义。汉末陈琳《止欲赋》中有二句：“云汉倬以昭回兮，天水混而光流。”正是将“天水”同“云汉”相联系。秦汉之前西汉水与东汉水相连，其上游即今之西汉水流至略阳附近，嘉陵江流入；东流至沔（今之勉县）又有沔水流入。嘉陵江、沔水是上古时汉水的两条最大的支流，但在西汉时因地震的原因受阻隔，其上游在略阳以北与嘉陵江相会后南下流入长江。其上游倒变成嘉陵江的一条支流，而沔水后被称为“东汉水”，甚至直接被称为“汉水”，向东流入湖北。因此汉水上游在历史上的地位被逐渐淡化。但不能否认的是：“天水”之得名，同汉水有关。

《水经注·渭水注》叙及藉水“又东径上封城南”下曰：“秦武公十年，伐邽，县之。旧天水郡治，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龙出是湖，风雨随之。故汉元鼎三年改为天水郡。其乡居悉以板盖屋，毛公所谓西戎板屋也。”

《水经注》上文中的“上封城”即上邽城，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所建，治所在今天水市秦州区。又作“上封”者，乃北魏时为避道武帝拓跋珪之讳而改“邽”为“封”。南北朝之后恢复“上邽”的本名。上邽一带本秦人早期生活的北部之地，因当时山阴多森林，人多住木头修的板屋（顶上、地面上均铺木板），《诗经·秦风·小戎》中“在其板屋”，就反映了秦人当时的居住特征。

1990年，在礼县东北部冒水河中游草坝村出土了一通《南山妙胜廨院碑》，碑文云：“秦州南山妙胜院，敕额古迹，唐贞观二十三年赐额昭玄院天水湖。”又云：“南山妙胜廨院，在天水县茅城谷。”从“茅城谷”这个名称看，冒水河（也曾写作“峁水河”）中游曾有一个城，应即《水经注》中所说的天水郡北城；这里所谓“天水湖”的“天水”，也即汉元鼎三年前的天水县治地。联系礼县永兴乡出土的两件“家马鼎”看，“天水”之名产生于先秦之时无疑，其具体范围应包括今西汉水上游北面至今礼县北部、天水秦城西部茅城谷一带，南至今礼县的盐官、祁山以南之地。

大堡子山的陵墓，应是秦仲、秦庄公（周厉王、宣王时）等秦先公先王之墓，其中两个大墓应是秦襄公（周幽王、平王时）、秦文公（周平王时）之墓。《史记·秦本纪》中说秦人祖先“在西戎，保西垂”“非子居犬丘”“文公卒，葬西山”，则秦文公以前直至非子（周孝王时）的秦先公、先王，俱葬于礼县大堡子山、圆顶山一带。

由此可知，“天水”之名来自上古早期秦人无疑。

天水与秦人始祖

秦人为什么会在古之天水一带取一个叫“天水”的地名？这同秦人的早期历史有关。秦人来自近于海的商奄，近海之民常在海边及船上看星天，多对星象较熟。他们西迁之后把天上像河流一样的星群命名为“汉”，是以其所生活之地的水名而命之，将天汉边上最亮的一颗星（零等星，北半球第二大亮星）命名为“织女”，以纪念其始祖女修。《清华简·系年》中有关于秦人西迁的记载。周武王死后，秦人随商邑之人反周，成王伐商邑——飞廉东逃于商盖氏。成王伐商盖，杀飞廉，西迁商盖之民于朱吾，以御奴虘之戎，是秦先人。商盖即商奄，当今曲阜西侧之兖州。朱吾即今甘谷南边的朱圉山，其南即今礼县东北部西汉水沿岸。

古人在丘陵地带一般生活于山的阳面，冬天暖和，也便于种植庄稼、蔬菜。秦人由朱圉山南下到了汉水边上，无论农耕、狩猎、交通等都更为方便。秦人正是在这个良好的自然环境中发展壮大起来的。一个民族强大起来之后都会以某种形式纪念自己的祖先。《史记·秦本纪》的开头说：“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是秦人的第一代男性祖先。女修是秦人的始祖，以“织”而彪炳史册。一个历史人物、事件，在长期的流传中，总是逐渐地将一些细节和无关大局的因素忽略，最后留下最突出、最基本的要素，而且凝练为极概括的语言，形成事情的核心，口耳相传。在后代的流传中也会通过想象，填一些情节，甚至演变为神话。但作为历史内核的因素，则总是不变。女修的事迹从远古传下来，只凝聚为一个“织”字，可见她是在纺织方面，即在穿衣取暖方面作出了重大的贡献。秦人称这位始祖为“女修”，“女”言其身份，“修”为其名号。上古“修”有修饰和治理二义，取此名号可能与改进纺织技术、提高纺织水平有关。秦人以其在纺织方面的贡献，将天空中像河水一样的星群以自己所居之地的水名“汉”名之，将天汉西侧最亮的一颗星命名为“织女”。织女星在天汉西侧，也同秦人最早发祥于汉水上游的西岸是一致的。织女星的命名应该是很早的，因为上古时给星星命名肯定是先从最亮的星开始。《夏小正》“七月”部分说：“汉案户，寒蝉鸣。初昏，织女正东向。”“汉”即天汉，也即今天所说的天河或银河。案户即直户，言成正南北方向。织女星主星之北有三小星，共同构成一星座，古人把它想象成一个妇女坐在长形织机的一头。

上古时很早便称银河为“汉”或“云汉”“天汉”。比如《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鉴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诗中已写到天汉边上有织女。《毛传》：“汉，天河也。”又《大雅·棫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毛传》：“云汉，天河也。”《大雅》中又有《云汉》一诗云：“倬彼云汉，回昭于天。”以“汉”为天河之名，显然是秦文化的遗存。“天水”这个地名又是由“天汉”而来，因为“天汉”边上有象征秦人始祖的织女星，当时秦人生活的这一带又有其祭祖的具体场地，故又联系天汉而叫这里为“天水”，似乎天上是地上的象征，地上又是天上的再现。

杜甫秦州诗所见古天水遗俗

《诗经·国风·秦风》中有一首《蒹葭》，这是关于“牵牛织女”传说最早的反映。诗中所表现的自然环境，正是天水西南、礼县东北部西汉水与漾水河相汇之处。诗中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追寻者在水之北，被追寻的人在南面的两水之间。再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二句看，正是初秋之季，同两千多年来的乞巧节俗时间相合，《蒹葭》中也有牵牛追求织女的情节。可见有关织女的故事传说在春秋初年已广泛流传于民间。天水和陇南的西和县、礼县均在古天水地域范围中，直至今天，这一带仍是全国乞巧活动最兴盛，也是仪式最隆重的地方。每年从农历六月三十晚至七月初七之夜，以街道或村庄为单位，供织女像，点着香蜡，女孩子又跳又唱。虽然近几百年中由于天水县（今秦州区）为东西南北的交通枢纽，为甘肃一中心城市，人口流动大，社会发展快，乞巧节俗变淡，但在其南边的天水镇，仍同西和、礼县一样浓厚。

有意思的是大诗人杜甫在唐肃宗乾元二年携带全家到了秦州，有《赤谷西崦人家》一诗。清·杨伦注：“《地理志》秦州有崦嵫山，在赤谷之西，故曰西崦。《一统志》：赤谷在秦州西南七十里。”（《杜诗镜诠》卷六。出处下同）则当年杜甫在秦州所居之地，正在古天水之地。这样，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在秦州时也写了一首《蒹葭》，诗题与《诗经·秦风》中一篇相同。杜公在秦州还写了一首五律《天河》，首二句：“常时任显晦，秋至辄分明”；末二句：“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写到初秋乞巧的时间，又写到牵牛、织女渡河相会的情节。杜甫的这两首诗让我们感到，在唐代时这一带的早期秦文化习俗仍很浓。杜甫又有《江汉》一诗（卷十八），同样与《诗经》篇目同题，旧注本均归于晚期，从其“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等句看，似亦是在秦州之时所作。他的《牵牛织女》（卷十五），情形同上。

由诗圣杜甫在古秦州之天水不长的时间中所作这些作品，即可知道“天水”这个地名在古代就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此后社会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水一带秦文化的印记逐渐淡去。

按《汉书·地理志》记载：“天水郡，武帝元鼎三年置。莽曰填戎，明帝改曰汉阳……县十六：平襄、街泉、戎邑道、望垣、罕幵、绵诸道、阿阳、略阳道、冀、勇士、成纪、清水、奉捷、陇、豲道、兰干。”当时的天水郡辖境包括今通渭、静宁、秦安、定西、清水、庄浪、甘谷、张家川等县及天水市西北部、陇西县东部、榆中县东北部等地，形成长条形的分布，西北至榆中东侧，最东侧为今之清水，其东南紧靠着上邽（今天水市秦州区）。因古代置县、郡取名都要用当地及周边一带人们熟悉的地名，因而用“天水”之名，而郡治安置于九县中大体居中的平襄（今通渭）。有人认为“天水”这个地名起于通渭，同汉水没有关系，不但忽略了最基本的历史事实，对大量出土文献也视而不见。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改天水郡为汉阳郡，郡治并移于冀县（今甘谷县东南）。三国时魏改为天水郡，西晋移治上邽（今天水市秦州区）。此后基本定下来。

一定要清楚的是，天水这个地名在先秦之时就有。最早的天水之地，是在今天水的西南，后来由于今之秦州区一带为东西交通的枢纽，便固定在今之秦州区，直至1985年将天水地区的天水市、天水县合并名为秦州区，而将天水地区改称天水市。

相关山名与节俗

证明西迁后秦人纪念先祖、祭祀先祖的意识很强，还有一个证据，便是秦人在古天水之地还设有专门祭祀先祖之地。

《史记·封禅书》中说：“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暤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因西方主白，白帝即西方之帝，指秦人之祖。故刘邦取天下时造了斩白蛇的神话以惑众，意思是他的天命是灭秦自代。关于上文所说西畤之所在，《索隐》《汉旧仪》说：“祭人先于陇西西县人先山，山上皆有土人，山下有畤。埒如菜畦，畦中各有一土封，故云畤。”

以上文中“陇西”犹言陇山以西、陇右。“人先”即祖先。“土人”指祠堂所塑祖先神像。畤指祭祀天地五帝的场所。这个“人先山”应即礼县东北的祁山（1946年以前归西和）。因为从其山名看应为上古秦人祭祖之山，山在汉代或汉代以前已叫祁山。《三国志》《三国演义》所讲诸葛亮出祁山以抗魏，即此山。汉字的偏旁是有含义的。凡“示”字旁的字都同祭祀有关，而右耳旁则只是表示人聚居之地而已（义同“邑”）。秦人东迁之后，在这里专门留下一些人长久居住于此，周边土地为其生活与祭祀用品的来源。则秦人的人先山或曰祠祖山，即祁山。秦的祀祖风俗在秦亡之后慢慢淡化，而演变为天水、陇南及汉水流域浓厚的乞巧节俗。

以上结合历史文献和考古资料的分析，说明天水地名的形成同秦民族在汉水上游，即今西汉水上游的发展密切相关。秦人早期祭祀其始祖女修的活动，也以祭织女以乞巧的形式流传至今。

来源：甘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