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一个叫林如海的父亲决定去死

你是不是也曾以为《红楼梦》中，林黛玉进贾府，是贾母心疼外孙女，心疼她幼年便没了母亲，特意才接去京城的？

但如果你细读原著就会发现，这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黛玉进京，看似是贾母的好心，实际上是林如海深思熟虑后给黛玉铺好的退路。

贾敏去世后，林如海决意不再续弦，转头就把唯一的幼女、体弱多病的林黛玉，千里迢迢送去了贾府。

表面上，好像就是一场普通的父女离别、骨肉分离。

实则这是一个父亲，提前给女儿铺好的余生。

林如海的身份，远不止一个普通的巡盐御史那么简单。

《红楼梦》第二回原文明确记载：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

科举探花出身，皇帝钦点奉旨出任巡盐御史。

巡盐御史看着是个美差，实则是朝廷的风口浪尖。

盐务是皇家的钱袋子，这个位置既要查办贪腐盐官，又要周旋地方势力，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是个风险极高的官职。

这一份差事，风光之下步步危机。

一方面要对上向皇帝交差，一方面要对抗盘根错节的盐商与地方官僚，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一旦站错队伍，不仅自身难保，家中孤女更是任人鱼肉。

贾敏已经过世，林如海没有别的子嗣，偌大的林家，就只剩黛玉这一点骨血。

倘若林如海骤然出事，留在姑苏林家旧宅的小黛玉，无母无兄弟，没有长辈庇护，偌大一份林家家产，只会被宗族旁支觊觎蚕食，最后落得孤苦无依，任人摆布的下场。

把黛玉放在自己身边，虽然父女相守了，但也把女儿推入了潜在的风险之内。

表面上，我们看到了贾母想念外孙女，然后接黛玉入京。

其实，细品这一回，有一个极小的细节。

《红楼梦》第三回，回目赫然写着：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重点是两个字：收养。

不是暂住、不是寄养、不是做客，是收养。

“收养”二字，值得反复咂摸。

何为收养？

不是短期做客、探亲小住。

收养，便是把无父无母的孩子接过来，当做自家儿女抚育，生养死葬，一应都由贾府承担。

若是仅仅接来住一阵子，曹雪芹大可写“接来”、“接往”，偏偏落笔用了“收养”。

这就意味着，从踏入荣国府大门那一刻起，林黛玉就不再只是来走亲戚的外孙女。贾府已经担下了养育这个女孩一生的责任。

而这个机会，是林如海主动促成的。

书中写，贾母遣人来接，林如海没有半分阻拦，反而顺势托贾雨村护送黛玉赴京。

临别时，他送别黛玉是说的一番话，字字都是遗言式安排。

《红楼梦》第三回原文：

“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

这段话，拆开看全是伏笔：

第一，明确不续弦

他直接告诉女儿：我不会再娶，你永远不会有后母，也不会有弟弟妹妹。

林家，到他这一代，彻底只剩黛玉一个孤女。

第二，坦言自己牵挂太重

“减我顾盼之忧”，短短六个字，道尽一切。

什么是顾盼之忧？

就是父亲人在官场风波之中，心里时时刻刻悬着女儿的安危。

只要黛玉留在自己身旁，他便永远放不下这份牵挂。

把黛玉送到外祖母身边被贾府收养，女儿有了终身依靠，他心中最大的牵挂才算落地。

一个父亲放下牵挂的那一刻，

其实就是做好了随时离场赴死的准备。

也许有人会质疑：书中此时只写林如海生病，没写他重病垂危，凭什么说他是提前赴死布局？

可细读全书，处处都是伏笔。

首先，巡盐御史这个高危职位，劳心耗神，常年周旋于官场博弈，心力消耗巨大。

其次贾敏离世，夫妻情深，林如海精神遭受重创。古代医疗条件有限，身体一旦垮掉，往往便是一病不起。

林如海是科举探花，饱读史书，见多了宦海沉浮，见多了一朝祸起、家破人亡的往事。

他看得懂自己处境的凶险。死亡，对他而言不是遥远的意外，是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结局。

如果等到自己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再把黛玉送去贾府，为时已晚。

到那时候，女儿是父死之后走投无路，才投奔外祖母。寄人篱下的滋味，会加倍难堪。

趁自己尚且在世，由父亲做主，将她送过去，由贾府“收养”。

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两家长辈商议妥当，堂堂正正的托付。不是孤女走投无路前来讨生活。

他在世一日，这份亲情的体面就多一分保障，也为黛玉在贾府立足，铺好台阶。

林如海不是舍得和女儿分离。恰恰是太清楚世间的残酷，才忍痛放手。

周汝昌先生点评《红楼梦》曾经说过：

“林如海遣黛玉赴京，不是为图贾府的富贵，乃是求一道庇护，为孤女寻一条生路。”

他不是贪图贾府荣华，他是在乱世官场和家族的风雨里，给唯一的女儿，谋一条安稳的活路。

当然，林如海的安排，已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极致周全，却依然抵不过命运无常。

他算尽人心、算尽官场、算尽后路：

算到贾母会疼爱黛玉，算到贾府能护她衣食无忧、平安长大，却唯独没算到贾府终有大厦倾颓之日。

他以为，外祖母的庇护，可以护黛玉一生安稳。却没料到，贾府内部，也有诸多的利益纷争，人情冷暖。

可站在林如海当时的处境，放眼天下，除了荣国府，黛玉已经无处可去。

林家宗族远在姑苏，族中并无可靠至亲，反倒有一众虎视眈眈的旁支族人。

若是回到宗族，无父无母的孤女，命运只会任由族人摆布。

读到这里，我时常在想，为人父母，最大的悲哀莫过于：

明知道前路风雨飘摇，却没有办法陪着孩子走完一生，只能趁着自己尚且清醒，提前把孩子安置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就像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

“父母之爱，就是看着孩子渐渐走远，把她交付给更广阔的世界，哪怕自己要留在原地承受风雨。”

林如海送走黛玉，卸下了“顾盼之忧”，扛起的是自己必死的结局。

世人只道黛玉可怜，自幼丧母，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在贾母寄人篱下。

却很少有人读懂：

这个早逝的父亲，早已用尽余生的智慧、权力和父爱，为她拼尽了所有。

他不是不爱，是太爱。

爱到明知自己将要赴死，仍拼尽全力，护女儿一生体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