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二年,即公元1629年,陕西安塞县籍官员马懋才奉命回乡查看灾情,回京后写下一道《备陈大饥疏》,这份奏疏后来被计六奇收进了《明季北略》第五卷。
按他的记载,延安府一带从前一年起就基本没下过雨,到了八九月间,百姓纷纷上山采蓬草的籽来吃,这东西又苦又涩,也只能勉强撑一阵。
到了十月,蓬草被采光了,人们就开始剥树皮,各种树皮里只有榆树皮还算能咽下去,可到了年底,榆树皮也剥完了。
接下来,百姓只能去挖山里一种叫“青叶”的石头,奏疏里写这种石头“味腥而腻,少食辄饱”,可吃下去没几天,人就“腹胀下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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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懋才还在奏疏里交代,自己在多地做过官,也见过战场上的场面,却从没见过像家乡这样惨的灾情。
读到这里,不少人会冒出一个疑问,连石头都有人吃,河里的鱼虾怎么就没人去抓?
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像《晋书·惠帝纪》里晋惠帝那句“何不食肉糜”,天下闹饥荒,他却问百姓为什么不喝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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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今天的人这么问,多半是把河里的鱼虾想得太现成了,真要把当时的条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就会发现这条路其实走不通。
旱年河床见底,涝年疫病随行
翻看历代灾荒记录就能发现,饿死人最多的那几次大饥荒,几乎都离不开一个“旱”字,马懋才笔下的陕北是这样,两百多年后的“丁戊奇荒”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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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奇荒发生在清光绪年间,大致从1876年持续到1879年,因为灾情最重的1877年和1878年分别是农历丁丑年和戊寅年,后人就这么叫开了。
这场灾荒以山西、河南、陕西、直隶、山东等地为中心,几年里雨水稀少,后来又闹起蝗灾,学界通常估计因饥饿和疫病死亡的人数在一千万左右。
光绪二年起出任山西巡抚的曾国荃,在奏报里用了“赤地千有余里”来形容灾区,连着几年这样旱下去,地里的庄稼保不住,沟渠池塘里的水也一样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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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28年至1930年,西北、华北又遭遇一场大饥荒,中国人民大学学者夏明方、康沛竹在《中国减灾》2007年第11期刊文提到,1928年关中从3月到8月几乎没落过一寸雨。
那一年渭河干涸,河床直接露了出来,要知道渭河可是黄河最大的支流,它都能干到见底,周边那些小河小塘的情况可想而知。
河里都没水了,鱼虾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不是百姓守着一河鱼虾不去抓,而是到了那个份上,河里压根就没东西可抓。
有人可能会接着问,那要是赶上水灾呢,水多了,鱼总该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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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上没错,可洪水来时水流又急又浑,人靠近河边都有被卷走的危险,等洪水退下去,跟着来的往往就是疫病。
史书里“大饥,继以大疫”一类的记载反反复复出现,大水退后,水里泡着各种杂物和动物尸体,从这样的水里捞东西吃,本身就容易染病。
对那些已经饿得浑身没力气的灾民来讲,冒着这种风险下水,能抓到的东西却未必有多少,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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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户不谙网罟,鱼虾难饱饥民
退一步讲,就算河里还有水、也还有鱼,问题照样不少。
古代北方受灾最重的,往往是黄河、渭河流域的平原和黄土高原,这里的百姓祖祖辈辈靠种地过日子,打鱼并不是他们的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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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其实是门手艺活,鱼在什么季节聚在哪段水里,网该在哪里下,笼该怎么摆,都要靠长年累月去摸索,一个只会种庄稼的农民临时跑到河边,未必能有多大收获。
工具也是个现实问题,一张像样的渔网得用麻线一点点编出来,下深水还得有船,这些东西对普通农户来讲都不便宜,到了灾年,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早就拿去换粮食了。
还有一层,古代的河湖水面并不是谁想下去就能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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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在各地设有河泊所,专门管理湖泊和河段,登记在册的渔户要按规定向官府缴纳鱼课,不少水面要么归官府管,要么被地方豪强占着,普通农民能自由下网的地方本就有限。
接下来还得算一笔账,就是鱼虾到底能不能让人吃饱。
一个成年人每天要维持起码的体力,需要的热量并不少,鱼虾蛋白质不低,热量却远不如粮食,一斤鱼去掉刺、鳞和内脏,能入口的部分并不多。
这么一算,一个人要靠鱼虾撑下去,每天得抓好几斤才行,一个村子几百口人,一个县几万口人,附近那几条河根本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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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灾荒一来,饿肚子的不是三五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大伙一起奔向同一段河,用不了多久,能抓的东西也就被抓光了。
这一点在史书里其实能找到印证。
唐宪宗元和十年,也就是公元815年前后,嵩山一带聚集着一批被称作“山棚”的人,《资治通鉴》里有过记载,他们不少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平日靠在山里打猎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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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在人口不多、山林河湖资源丰富的地方,靠捕猎打鱼确实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可这条路只养得活少数人,一旦灾荒波及几个省、灾民动辄上百万,就完全行不通了。
野菜随手可采,仓储方为长策
和鱼虾比起来,野菜、草根、树皮虽然难以下咽,却长在田边、路旁和山坡上,到处都能找到,不用什么工具,老人孩子也能动手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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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对这一点很早就有认识,明太祖第五子、周定王朱橚专门编了一部《救荒本草》,收录了四百多种灾年可以充饥的野生植物,每种都配了图,还写明哪个部位能吃、该怎么处理。
这部书在明永乐四年,也就是1406年刊刻,后来徐光启编《农政全书》,又把它整部收了进去,在当时人看来,认识野菜、靠野菜度荒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学问。
另外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鱼虾抓上来得煮熟才能吃,煮熟就得烧柴,可到了大旱年份,地里的草早被拔去吃了,树皮也被剥光了,能烧的东西同样紧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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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也是个难题,古代盐长期由官府专营,价钱一直不低,灾年粮价飞涨,盐价跟着往上走,很多灾民连盐都吃不上。
要是生吃鱼虾,又容易沾上寄生虫,对已经饿到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吃下去之后能不能扛住都很难讲。
把这些情况放到一起,答案也就清楚了。
大饥荒多由大旱引发,河流干涸,鱼虾本来就少,碰上洪水又有危险和疫病,平原上的农民缺少捕鱼的手艺和家什,不少水面还归官府和豪强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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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真能抓到一些,鱼虾提供的那点热量也填不满成千上万张嘴,煮熟还得要柴要盐,在这样的处境下,随处可见的野菜、草根、树皮,反倒成了灾民最现实的选择。
所以,古代百姓吃草根、啃树皮,却没有大规模去抓河里的鱼虾,并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灾荒当中的种种客观条件,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历朝历代真正用来对付饥荒的办法,始终是储备粮食,从西汉设立常平仓,到隋朝推行义仓,再到清朝各地兴办社仓,都是丰年存粮、灾年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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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今天,粮食安全依然被摆在头等位置,2023年12月29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这部法律自2024年6月1日起施行。
马懋才在1629年写进奏疏里的那些情景,如今只留在了史书的纸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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