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抗癌十八年
表姐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躺在老家堂屋的竹床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她忽然睁开眼,说了句:“别扇了,我不热。”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片。我放下扇子去握她的手,她手指头动了动,在我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那是她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暗号。我三岁,她七岁,爸妈下地干活,她拍着我唱“小老鼠上灯台”。一晃四十年了。
十八年前她查出乳腺癌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医院。穿刺结果出来,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报告,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跟我说:“走,吃火锅去,我要吃辣的。”
那顿火锅她吃了两盘毛肚,满头大汗地跟我说:“表妹,我算过了,我今年三十六,闺女才八岁。我得活到她出嫁。”我说你肯定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她涮了片黄喉,说:“我不是指望医学,我是指望我自己。”
她后来真就靠她自己。第一次手术切了左乳,化疗六次,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她咬着毛巾不吭声,完了还跟我开玩笑说“这下省买文胸的钱了”。放疗把她皮肤烤得跟焦炭似的,她天天抹芦荟胶,边抹边念叨“我这皮比猪皮还经烤”。内分泌治疗的副作用让她关节疼,她就在家里地板铺个垫子,疼得厉害就趴着做拉伸,说“当给关节上润滑油”。
闺女中考那年她查出骨转移。医生说要打唑来膦酸,她问这药掉头发不,医生说掉得少,她松了口气:“不掉头发就行,我闺女家长会我得去,不能让孩子没面子。”
她闺女高考那天,她在考点门口站了一上午,腿肿得跟象腿似的,有人给她让座,她摆手说“我站着心里踏实”。后来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哭了一鼻子,完了擦擦眼泪说:“行了,第一关过了。下一关看她找工作,再下一关看她结婚。”
去年她脑转移,放疗做了十次。我去看她,她正趴在床上看手机,我说你看啥呢,她把屏幕转过来——是婚庆公司的报价单。她说:“你外甥女谈对象了,我寻思着提前把婚庆定了,省得将来涨价。”我鼻子一酸,她拿脚踢了踢我:“哭啥哭,我这不还在呢嘛。”
最后那半个月,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靠营养液撑着。有天她精神忽然好起来,让我把柜子里一个铁皮盒子拿给她。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存折和纸条。存折三张,分别是给闺女存的嫁妆、给老伴留的养老钱、还有一张是给我妈的——她舅妈的。纸条上写着药名和用量,最后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妈,我抽屉里有个金镯子,留给外甥女结婚用。”
她一项一项交代清楚,跟公司交接工作似的。交代完了她靠在床头喘了半天,说:“行了,我这一辈子的事儿,齐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忽然要坐起来。表姐夫扶着她,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老公、闺女、我、我爸妈,还有她养了十二年的老猫卧在床脚——她挨个看了一遍,说了句:“都在呢。”
然后她躺回去,闭眼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哭,我这十八年,赚大发了。”
她走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跟她在火锅店涮毛肚时一模一样。
出殡那天,她闺女把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金镯子戴上了。我扶着灵车走了一段,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她折报告单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她不怕,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怕,她是把怕的工夫,全用来琢磨怎么多活一天、多陪闺女一天、多攒一个金镯子了。
她闺女后来跟我说:“我妈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视频呢,说‘你新租的房子窗帘别买深色的,显黑’。”
我那天晚上回家,翻出表姐十八年前送我的一条围巾——那年她第一次化疗完,手肿得拿不住针,还是歪歪扭扭给我织了条围巾,针脚有大有小。我围上试了试,对着镜子说:“姐,你这手艺真不咋地。”
镜子里的人没回话。可我觉得她听见了,肯定又得说那句:“别哭,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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