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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紧,文人的馋虫就动了。
苏州人吃蟹讲究时令,寒露到立冬,农历九月母蟹,十月公蟹。文人把这套规矩写进文章里,吃蟹就不再是吃蟹,成了一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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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有位大书法家李瑞清,做过两江师范学堂的校长,南京大学最早的校训“嚼得菜根,做得大事”就是他提的。可这位先生吃起蟹来,江湖上叫他“李百蟹”,据说一顿能食百只,有朋友作证说亲眼见他吃了五十二只。这事很多人都存疑。吃蟹好歹算半桩雅事,像嚼菜根一样几十上百地嚼,未免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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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丰子恺记忆里父亲吃蟹,那才叫讲究。他父亲是举人,秋天家里天井角落摆一口缸,专门贮活蟹。每天一只,慢慢吃,酒也慢慢喝,一家人围坐一桌,谈笑赏月。孩子们在旁边扳几只蟹脚蘸姜醋吃着玩。父亲吃蟹有章法:先折蟹脚,后开蟹斗,关节里的肉怎么吃干净,肚脐里的肉怎么剔出来,一套一套的,给丰子恺留下极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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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写他母亲小时候在杭州吃蟹,也是慢条斯理,细吹细打,一点蟹肉都不糟蹋。吃完了还要把蟹壳残骸放戥子上称,谁的分量最轻,说明谁吃得最干净,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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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文人,一个忆父亲,一个说母亲,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吃蟹要细剔慢挖,不徐不疾,才吃得出滋味。这是文人的考据派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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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很可佩服,不是勇士谁敢吃它。后来的人算不上勇士,但啃完雄蟹两只大螯,把黑毛白翅像蝴蝶标本一样粘在墙上,倒像土著人打猎归来把鹿角羊头挂上墙,既是装饰,也是炫耀——看,我征服了这位“横行霸道”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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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炫耀的。听说聂棋圣在金庸家一口气吃了十三只蟹,那是要有时间和肠胃双重底气的。超一流的棋手或许是食蟹超一流高手,但如果只吃蟹身、蟹螯蟹脚弃之不顾,那只能叫“牛吃蟹”。文人吃蟹,吃多吃少另说,糟蹋东西是要被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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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民国那一辈苏州文人,周瘦鹃、范烟桥,吃东西讲究时令,更讲究产地。虾要吴门桥下的,三白要太湖的,大闸蟹,一定要阳澄湖的。这个标准传了一百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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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名医施今墨尝遍全国螃蟹,分六等十二级,湖蟹第一等,湖蟹里第一级,阳澄湖大闸蟹。苏州文人听了不会太激动,他们早就知道了。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诗:“不是阳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苏州。”这话说得漂亮,但苏州文人听了大概会补一句:住苏州,也不全为蟹。不过蟹季一到,别的理由,确实都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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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吃蟹,吃的是个态度。豪放如李瑞清,讲究如丰子恺的父亲,考据如梁实秋的母亲,炫耀如把蟹壳粘上墙的那位,说到底都是在用一只蟹,给秋天写注脚。
一只蟹吃完,一顿饭的节奏就慢下来了。秋天也就有了该有的样子。
— FIN —
视 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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