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待了一周,只要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就变了
我叫周大勇,四十五岁,在义乌做五金工具和电动玩具批发。去年秋天,一个做外贸的朋友劝我去巴西参加商品展,说那边有人愿意看看我的货。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买了机票。
我没想到,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展会,也不是货卖得怎么样,而是短短一周里,人们看见我的脸、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那些忽然变了的态度。
飞机落地圣保罗时,我的腿肿得发胀。机场出口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站在指示牌下面,葡萄牙语一个字也看不懂。一个穿制服的黑人姑娘主动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她陪我走到出租车排队处,还提醒我把护照收好。
我连声道谢。她笑着说:“欢迎来巴西。”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路虽然远,开头倒不坏。
出租车司机是个白人老头,秃顶,肚子挺着,嘴里叼一根烟。我把朋友发来的地址递给他。他扫了一眼,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说是。
他“哦”了一声,把地址放到仪表台上,之后一路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往后退。我试着问他还有多久,他只抬手指了指前面。我听不懂那句话,也不敢再问。车里有股烟味,我抱着背包,觉得自己像个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的客人。
到了目的地,计价器显示八十七雷亚尔。我递给他一百。他找回十三,数得清清楚楚,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谢谢。他没回答。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消失,想起机场那个姑娘的笑,心里有点发堵。我那时还不知道,这种落差在接下来几天里会反复出现。
接待我的是林叔,福建人,在圣保罗做了快三十年生意。他的批发公司靠近二十五街,仓库里堆着从中国进来的小商品。见我进门,他先给我倒了杯热茶。
“坐吧,坐吧。飞这么久,先缓一缓。”
林叔六十来岁,葡萄牙语说得很顺。他看我盯着窗外的街,问我第一印象怎么样。
我说机场的人挺热情,出租车司机挺冷淡。
林叔笑了一声:“刚来就看出一点门道了。人跟人不一样。你是中国人这件事,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亲近,也有人心里先打个结。”
“为什么?”
“你多看几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叔带我去仓库。十几个巴西工人在里面搬货、打包、贴标签。林叔一进门,他们就笑着打招呼。
我跟着林叔走进去。有个年轻工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封箱。我想跟他聊两句,便用英语说了声你好。
他愣了一下,用葡萄牙语回我。我听不懂,只好也笑笑。
林叔替我翻译:“他说早上好。他不会英语。”
工人把封好的箱子放到托盘上,动作很快。林叔又跟他交代了几句,转头对我说:“他们对我客气,我是老板,也认识很多年了。你刚来,他们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也有人觉得,中国货把本地人的生意挤掉了。”
“可我又不是来抢谁的工作。”
“你知道,别人不知道。”
我没接话。
午后,我们去二十五街转了一圈。街上拥挤得很,商店一间接一间,中文招牌、葡萄牙文招牌挨在一起。有人在店里挑手机壳,有人蹲着试电动玩具,也有人站在门口看货车卸箱。
林叔指给我看一个卖热狗的小摊。摊主卡洛斯正在烤香肠,旁边摆着一排饮料。
“以前他跟我关系不错。”林叔说,“后来隔壁开了家中国快餐店,他的生意差了些,最近见我都不怎么打招呼。”
我看过去。卡洛斯没有看我们,只低头翻烤肠。
“他知道那家店是你开的吗?”
“知道。他觉得我跟那家店是一伙的,都是中国人嘛。”
“可你根本没掺和。”
“有时候,别人不需要先弄清楚你做了什么。”
这话听起来不公平,可我那时说不出别的。
第三天,林叔带我去一个大批发市场见客户。约好的人叫罗伯托,是个本地批发商,穿着浅色衬衫,手上戴了条金链子。
他见到林叔就张开手臂拥抱:“老朋友,好久不见。”
林叔把我介绍给他:“这是周先生,从中国来的,做五金工具和电动玩具。”
罗伯托跟我握手,笑着说:“中国好地方。我去过广州,东西多,人也勤快。”
听到他夸中国,我心里舒服了一些。我说我的货主要是手工具和小型电动玩具,带了样品和目录。他翻了几页,问了几个价格,起初谈得还算顺利。
等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罗伯托忽然把目录合上,说:“周先生,你们中国人做生意太厉害了。你们自己生产,自己出口,什么都抓在手里。我们这边的人,只能进货再卖。利润都跑到你们那里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做的也只是小生意。”我说,“我在义乌拿货,再卖给愿意买的人。”
罗伯托摊开手:“我没有说你个人。我说的是整个市场。你看这里,这么多摊位都是中国货。巴西人当然会觉得不公平。”
林叔打断他,招呼他先喝咖啡。罗伯托把目录推回给我,没再往下谈。
出来后,我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叔问我:“不高兴?”
“他刚才说的那些,好像我做生意就是把别人的东西抢走了。”
“你不用替他说的话负责,但也别装作听不见。对他来说,生意确实不好做。你们各自都在讲自己的难处。”
“那我该怎么回?”
“不用急着回。先把货做好,再把人做好。”
我听了,觉得这话像安慰,也像没有回答。
第四天,我自己坐地铁出门。林叔有事要忙,我不想天天跟着他。地铁里挤满了人,我抓着扶手,站在车门旁。
坐着的一个年轻姑娘摘下耳机,打量我两眼,用英语问:“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是。
她马上笑了:“我喜欢中国。我看中国电视剧,也喜欢吃火锅。我还想去中国读书。”
“你去过吗?”
“没有,先攒钱。”她说,“我想看看你们的城市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有些地方很漂亮,有些地方也很普通。她笑了,说那更应该去看看。她到站下车,临走还朝我挥了挥手。
她的热情很直接。我坐在原地,心里暖了一阵。
下午,我在地铁站附近找了家小餐馆。门口几张桌子上坐着喝酒的客人,里面也不算空。我找了个位子,指着旁边桌上一份看起来像炖菜的东西,告诉服务员要这个。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等了二十分钟,菜没来。又等了十分钟,旁边新来的客人都已经吃上了。我站起来去柜台问。
我用英语问:“我的菜还没上。”
柜台后面的女人看着我,说了一串葡萄牙语。旁边一个会英语的客人替我翻译:“她说你等不了就去别家。”
我说:“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女人又说了一句。那客人听完,顿了顿,才转述:“她说中国人越来越多,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
那一下,我的脸热了起来。
“我只是在这里吃饭,跟别的店有什么关系?”
女人听不懂我的英语,也不想再理我。她转身拿起一块抹布,擦起柜台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很想问她,为什么别人点的菜都上了,偏偏我的没上;也想问她,为什么只看见我是中国人,就可以把对别人的不满算到我头上。
可我连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不懂。我站在那儿,最后只拿起背包,转身出了店门。
林叔听完后没有劝我忍气吞声,只问:“你吃上东西没有?”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这事做得不对。你是客人,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可很多人不愿意听,也有人心里早有成见。”
“我总不能以后每次出去,都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吧?”
“不能。”林叔看着我,“你也不用一个人替所有中国人解释。但你碰到具体的人,就做具体的事。有人对你不公,你可以不接受;有人愿意认识你,你也可以认真认识。”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张脸:机场姑娘、出租车司机、罗伯托、地铁女孩、餐馆女人。
他们都看见了我的中国脸,可看见之后,做出的反应完全不同。
第五天,林叔带我去参加一个华人商会的聚会。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来的都是在巴西做生意的华人。有开店的,有做物流的,也有跟当地人合伙经营餐馆的。
一位姓张的大哥问我:“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有热情的人,也有不愿意理我的人。有一个客户还当面说,中国人把利润都拿走了。”
张大哥夹了一筷子菜:“刚来的时候,我也听过类似的话。后来我发现,别人对你的判断,有时候跟你个人做了什么没关系;但要让人改变看法,最后还是得靠你自己怎么做。”
“可凭什么先让我背这个判断?”
“没什么凭不凭。觉得不公平,就记住它。别因为受了气,就反过来瞧不起所有当地人。”
我低头吃饭,没有马上答话。
林叔坐在我旁边,给我添了点菜。他这些年大概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可他没有把那些经历讲成一套大道理。他只说,自己早年生意刚有起色时,曾有一次一口气拖了供应商几个月的货款。供应商是个本地小老板,家里也要开销。林叔后来把钱补上,对方才肯继续跟他做生意。
“我那时只想着自己周转难,没想过人家也有难处。”林叔说,“后来我才明白,别人不必因为我是中国人就信任我。信任是做出来的。”
“那是不是只要对人好,他们就会改观?”
“也不一定。有些人不会改。但这不代表你做的事没用。”
他没说漂亮话,我反而听进去了。
第六天,林叔带我去郊外的社区中心。地方在一片窄巷里,墙面有些斑驳,电线从屋顶上方交错着垂下来。林叔把车停在小广场边,领我走进一间亮堂的房子。
里面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画画,桌上放着彩笔、纸张和旧书。墙上贴着他们画的房子、树和一家人。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玛尔塔迎出来,跟林叔拥抱。她说林叔每个月都会送来一些生活用品和学习材料,也帮忙承担中心的一部分日常开支。
“这些孩子家里都不宽裕。”她说,“有的父母没有稳定工作。这里让他们放学以后能来画画、读书。”
一个小男孩看见林叔,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叔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认真看见林叔在这边的另一面。他不是只会谈货、谈价格、谈客户的老板。他知道哪个孩子最近常常不来,知道中心缺什么,也记得上次带来的颜料里哪些颜色最受欢迎。
玛尔塔转头对我说:“林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问:“因为他是中国人吗?”
她摇头:“因为他做了这些事。中国人有好有坏,巴西人也有好有坏。你认识一个人,还是要看他怎么对你。”
回去的路上,我问林叔:“你做这些,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中国人好吗?”
“不是。”他看着前面的路,“我赚钱,是在这里做生意。这里的人也给过我机会。中心需要帮忙,我帮得上,就帮一点。至于别人怎么看中国人,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你怎么不觉得亏?”
“我没算过值不值。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换一句好听的话。”
我想起那个餐馆女人,仍然觉得气。我也想起地铁上的姑娘,她说要攒钱去中国读书。我想起罗伯托的话,里面有他的生意难处,也有他看不见我这个人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带来的五金工具目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原本我想把中国货便宜、耐用当成最主要的卖点,后来我又加上了具体的规格、保修方式和供货时间。我不指望几页纸能改变别人对中国商品的看法,但至少不想让人只听见“便宜”两个字。
第七天早上,林叔送我去机场。车开到路上时,碰到一段堵车。我看着车窗外,想起第一天那位司机。
“你第一天遇到那个司机,后来还生气吗?”林叔问。
“生气啊。现在还是觉得他冷淡。”
“那你今天准备怎么做?”
“能说谢谢就说谢谢。要是他不理我,我也不跟他计较。”
林叔笑了笑:“这就够了。”
到了机场,我下车时又遇见一位出租车司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白人,神情严肃。我把行李拿下来,付钱时多放了一点小费。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说了句:“Obrigado。”
我听懂了这句谢谢,便用这几天学会的另一句回答:“De nada。”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
那笑意很短,也谈不上亲近。我没有把它当成什么证明。一个人的表情,不能替一座城市下结论。
我拖着箱子走进机场时,想起这一周里那些变化。机场姑娘看见我需要帮忙,便走过来;出租车司机知道我是中国人后沉默了;罗伯托一边夸中国人勤快,一边觉得中国货挤压了他的生意;地铁女孩因为喜欢中国电视剧,主动跟我聊天;餐馆老板娘把对中国人的不满冲着我发出来;玛尔塔记得林叔做过的事,却没有因此把所有中国人都说成好人。
我曾经以为,别人一旦看出我是中国人,就会用同一种眼光看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也不是每一次冷脸都能靠一句解释改变。
我还是那个四十五岁的义乌批发商。我不能替所有中国人说话,也不打算为了让谁喜欢我,就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但我能把自己的货做好,把答应客户的事做到,对人说话别只顾自己方便。
飞机起飞后,我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想起林叔那句“信任是做出来的”。
那一周没有让我相信,所有巴西人都会喜欢中国人。它让我明白的是,别人看见我的中国身份后,态度确实可能变;可那份态度不该替我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以后,我把这话讲给媳妇听。她问我,巴西好不好?
我说:“有好有坏。人也是。”
她笑了笑,说:“那你还去吗?”
“去。货要是谈成了,我还得去。”
我知道下次再到圣保罗,可能还会碰见冷脸,也可能会遇见愿意跟我说话的人。但我不会再把一个人的态度,当成所有人的答案。
这一周,我学到的不是怎样让所有人喜欢中国人,而是怎样在别人先看见“中国人”三个字时,不急着愤怒,也不急着讨好。我只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判断,交给真正认识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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