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11:13·历史其实挺有趣
![]()
(慈庆宫旧景)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酉时。
天马上要黑了。
这一天的傍晚,紫禁城东北角的慈庆宫,这是明朝太子朱常洛的居所,突然闯进了一个叫做张差的男人。
而且张差还是持械进入,手持一根枣木棍就冲进了慈庆宫。
事实上,《明实录》对这件事情的记载并不复杂:
是日酉时,有风癫男子一名,持枣木棍,入慈庆宫,击伤守门内官李鉴,直至前殿檐下,为内官韩本用等所获,付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收之。
翻译成大白话的意思就是,这个张差,他先是打伤了守门的太监李鉴,从慈庆宫外进入到慈庆宫内,但是也还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就被宫里一个叫韩本用的宦官捉住了,韩本则把他移交给了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
虽然史料很简单,但我们可以注意几个细节。
第一,张差当时拿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木棍。
第二,他闯宫的整个过程,只击伤了宦官, 而没有伤害到太子。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就是一起比较恶劣,但是未遂的闯宫伤人案件。
张差嘛,就是个疯子,是个刁民,按法律处理,最后把慈庆宫的守卫加强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是偏偏,这事儿啊,它无论如何,是过不去了。
慈庆宫里的太子,是朱常洛,万历的庶长子。
朱常洛的母亲,身份地位很低,是宫女出身,万历很不喜欢这对母子。
皇帝和宫女睡觉生了孩子,传出去影响不好,会有人认为皇帝轻浮孟浪,所以这事儿在皇帝心里一直是一个污点。
万历最喜欢的妃子,是贵妃郑氏,那皇帝就爱屋及乌,更喜欢郑贵妃的儿子,庶出第三子朱常洵,甚至一度要把朱常洵立为太子。
![]()
(万历皇帝)
皇帝这么整,那大臣们肯定是不干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祖宗成法在上,你万历是皇帝,你也要敬天法祖,不能胡作非为,所以文官是前赴后继的上疏反对,公开反对,皇帝则选择和大臣们对峙,就是不立朱常洛为太子。
两方对峙,立储之事从万历十四年一直拖到万历二十九年,尽管这期间大量的文官因为反对皇帝而被贬官,流放,廷杖,但文官们仍旧毫无退缩的迹象,逼的万历没办法了,最后还是极不情愿的把朱常洛立为太子,而把朱常洵封为福王。
这明朝的皇子,封藩之后就要离开京师,到地方去就藩,可朱常洵却拖拖拉拉的一直不走,大臣们又是好一顿催促,一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朱常洵才离开京师。
张差闯宫,就发生在朱常洵离开京师一年后。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对郑贵妃来说,皇位本该是儿子朱常洵的,但却被朱常洛抢走了,于是郑贵妃怀恨在心,安排了张差闯宫,目的是为报复太子。
好,那咱们现在就跟着大明官员们的视角,审一审这个明末三大案之一的梃击案。
张差被抓后,第一个接触到他的官员,是巡城御史刘廷元。
刘廷元上来就发现,张差这个人不一般,他的判断是:
《明史》卷二百四十四:按其迹,若涉疯癫,稽其貌,实系黠猾,请下法司严讯。
张差被捕之后,他言语无状,说话颠三倒四,问什么他不答什么,刘廷元审问了一段时间之后,几乎获取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指使,什么目的,反正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是,刘廷元并不因此认为张差就是一个疯子,相反,他认为张差很狡猾,他是装的,所以他建议由更专业的人来提审张差,于是张差被移交到了刑部。
作者在史料里没有找到刑部对张差刑讯逼供的记录,但估计挨打是免不了的。
那挨打了之后,张差的眼神马上就清澈了不少,很快交代出了一个版本,他说自己是京师附近的百姓,平时靠卖柴火为生,结果邻居欺负自己,把自己的柴火给烧了,自己气不过,所以进京来告状,误打误撞,这才闯进慈庆宫。
无论真假,至少张差交代出了一个版本,那有了这个版本之后,刑部就可以依据该版本来判处张差。
普通百姓因为个人问题误闯紫禁城,又继而闯入太子的慈庆宫,还打伤了宫人,直接杀掉就好了。
![]()
(王之寀)
杀掉?没那么容易,因为文官们肯定是不干的。
当时的紫禁城戒备森严,一个普通百姓怎么可能轻易混进去?就算混进去了,他又是怎么能精准的找到太子住的慈庆宫的?
他要告状,为什么没有状纸?他的枣木棍又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之前立太子的事情,文官们对郑贵妃就多有不满,所以大家天然的认为,这事儿和郑贵妃脱不了关系,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要求重审。
刑部压力山大,只能重新审理,而负责重审的,是刑部官员王之寀。
张差当时的状态其实是很差的,他曾扬言:
《东林同难录》卷一:掠死罢,已无用。
就是张差无所谓了,说直接把我杀掉好了,反正我也没用了。
一个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样呢?
王之寀有办法,他拿来饭菜,摆在张差的面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提牢备考》卷四:吐实与饭,否则饿死。
说实话就给你饭吃,不说实话就把你饿死。
就是这句话,直接把张差的心理防线整崩溃了。
对,张差可以死,但是不能饿死,所以他选择吃饭,然后说实话。
在王之寀的审问下,张差又提供了一个新的版本:
他说自己是一个普通农民,数月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宫里的两个宦官,一个叫庞保,一个叫刘成,俩宦官希望张差帮忙,做成一件事情,只要做成,给钱给地,报酬丰厚,自己欣然同意,于是俩宦官把自己带入宫中,又给他拿了一支枣木棍,又指引他进入慈庆宫,最后特别交代,见人就打,尤其见到穿黄色衣服的,一定要打死。
这个版本一出来,可以说朝野震惊。
因为庞保刘成非是旁人,他们正是郑贵妃的贴身宦官,黄衣服的人就更好理解了,慈庆宫里穿黄衣服的,也只有朱常洛了。
那么一切就都清晰了,郑贵妃指使庞保刘成雇凶杀人,想要杀害太子朱常洛。
舆论哗然,常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也坐不住了。
![]()
(朱常洛)
大家都知道万历不爱上朝,这里边原因很多,篇幅所限,不再细说,这里只说,因为这件事儿,已经二十五年没有上朝的万历皇帝突然召见了所有的内阁大臣和重要官员,以及当事人之一的太子。
在公开场合中,万历拉着朱常洛的手,说太子是个孝顺的孩子,而张差是个疯癫的人,这个事情啊,是有人挑拨离间我们皇室的感情。
随后万历还问朱常洛,说你有什么话说?
其实朱常洛并不想说话。
考察《明神宗实录》,我们可以看到作为皇帝,也作为丈夫和父亲,万历皇帝对朱常洛和朱常洛的生母平日里是何其疏远,何其冷淡,何其薄待,万历皇帝甚至把朱常洛的生母软禁在了一个偏僻的宫殿中,常年不允许母子见面。
很长时间里,也不给朱常洛安排老师教育他帝王之道,老皇帝恨不得自己的生命中从来不存在这对母子。
这个时候又是握手又是说话,无非是希望朱常洛息事宁人,现在矛头都指向郑贵妃,你朱常洛是当事人,只要你把事情圆回来,你说一切不是郑贵妃干的,这事儿不就结了?
于是朱常洛说:
《明史》卷二百四十四:疯癫之人宜速决,毋株连。
张差的确是个疯子,应该赶紧把他杀掉,不要株连无辜的人。
完了朱常洛还补了一句:
《明史》卷二百四十四:我父子何等亲爱,而外廷议论纷如。尔等为无君之臣,使我为不孝之子。
我们一家人多么的友爱,你们当大臣的瞎起什么哄啊?
您看,这受害者都这么说了,受害者都不要接着查了,文官们也没有理由再闹了。
其实我们想,这是很奇怪的,朱常洛明明是受害者,他为什么要停止追查呢?如果这事儿真是郑贵妃干的,直接把郑贵妃斗倒不是更好么?
![]()
(史料记载)
这就是朱常洛所面临的“囚徒困境”了。
如果朱常洛坚持追查,那他查出的最好结果也就是刺杀的主谋就是郑贵妃。
可,然后呢?
你以为万历会把郑贵妃废黜,处死?
不会的。
以万历的脾气秉性,他只会记恨朱常洛,你小子,你为了你自己,你要把老父亲我最喜欢的女人往死里整。
朱常洛能得到的只能是万历的更加疏远。
如果查不出来,那更糟糕,皇帝说你朱常洛听信谗言,我说不查了你非要查,你一意孤行,接着万历给你扣点帽子,顺势把你的太子位置废了都有可能。
所以对朱常洛来说,父亲万历给了台阶,他必须下。
而且我们还要再想一下,王之寀的审讯,其实也是一种变相逼供,那么这种逼供得来的证词,真实性有多少呢?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王之寀在审讯张差时屏退了左右,也就是说,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紧接着案子告结,但告结的这个内容,也很值得玩味。
首先被处死的是张差,张差被处死之后,庞保和刘成也被处死,但庞保刘成被处死时“展转不承”(同州府志·卷三十三),他们始终没有承认张差对他们的指控。
包括张差,他在临死的时候还有遗言,他说你们让我做的事情,我做到了,但你们答应我的事情却没办到,现在反而要杀我灭口。
传统观点会认为,张差说的这个“你们”,那就是郑贵妃。
郑贵妃有动机,因为朱常洛抢走了自己儿子的皇位,只要杀死朱常洛,朱常洵就有接班的可能。
但是我们要想一下,梃击案如果真是出自郑贵妃之手,那么这个作案手法,是不是太蠢了?
如果你是郑贵妃,你会随便从宫外雇一个普通百姓,然后给他一根木棍就让他冲到慈庆宫去杀害太子么?这个办法的成功率我说实话,无限接近于零,那你正常来说应该是偷偷下毒,买通宫女宦官突然刺杀才更靠谱吧?
![]()
(郑贵妃)
所以,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张差说的“你们”,根本就不是郑贵妃,而是太子和文官呢。
我们假设一下,张差是朱常洛在外头找的,让张差故意刺杀自己未遂,然后假装被捕,被捕之后装疯卖傻,接着编出各种版本,把事情闹大,把所有的阴谋都往郑贵妃的头上安。
合理不合理?
也挺合理。
如果这么说,那张差闯宫就根本是太子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朱常洛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屎盆子成功扣到了郑贵妃的头上,而他的目的也不是通过这次事件来清算,或者害死郑贵妃。
因为太子早就可以想到,就算能给郑贵妃安一个谋杀太子的罪名,父亲万历也一定会袒护她,所以太子最初的动机就是,当舆论和矛头都指向郑贵妃,而万历不得不因为这些舆论站出来,请求自己出面说话把这个事情摆平的时候,自己正好可以卖个好,说出那句“疯癫之人宜速决,毋株连”。
整起案件中,朱常洛看似是受害者,但其实他反而是最大的受益人。
郑贵妃欠了他人情,大臣们看到了至纯至孝,委曲求全的太子,对太子更有好感,更加衷心。
最最重要的是,朱常洛得到了万历公开的背书,老皇帝为了保护郑贵妃,不得不向天下人宣布,他们一家人,他们父子的感情极好。
尽管万历对朱常洛非常之厌恶,但此时此刻,老皇帝不得不笑意盈盈的对眼前的太子表现出父亲的慈祥和关爱。
而对朱常洛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次,精神弑父呢?
参考资料:
明史:卷二十一、卷一百一十四(后妃二·郑贵妃传、孝靖王太后传)、卷一百二十(诸王五·福恭王传)、卷二百四十四(王之寀传)等
《明实录》: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百二十三、三百五十九、三百九十、五百三十二、五百三十三、五百三十四、五百三十六、五百三十七、五百四十一、五百五十三;明光宗贞皇帝实录序及卷一、卷四、卷八
《国榷》:卷二、卷八、卷二十
《罪惟录》:帝纪卷十四·神宗显皇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