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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海变化这么飞速、这么巨大的城市,离(市中心)很近的地方,还有一百年前、两百年前的吃的东西,完全没有变。”《我的美食向导》第二季,凌晨三点半,陈晓卿坐在一家羊肉馆,对着李诞和徐志胜介绍。
此刻电视上定格的画面,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上海:一碗羊汤面10块,满满羊杂的羊杂汤30块,毫无腥膻、鲜味爆表的白切羊肉120块,加起来足够两人吃到撑。
夜的大幕,挡不住小店蹿出的白炽灯光。风扇利索地旋转,晃得人心痒嘴馋。掏出手机,给熟悉的上海朋友发信息:你知道周浦羊肉么?明天你有空不?
我住在去上海很方便的城市,如果高铁时间规划得当,甚至可以做到我到家了,土著还没有。所以过去这几年,从碱水吐司到贵州小炒,从脑洞Gelato到只能加微信预定的蛋糕,上海美食领域的每个潮流我都赶上过,每个大队我都排过。
这里就是个美食爆款发明机:它卷创意,卷设备、卷技术、卷审美。当然,也卷谁要价更高。
吐司能卖到99块,刨冰能卖到78块,就连一碗什么都没有的阳春面,也能卖到30块。更重要的是,都有人排队,都有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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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家店火了,一个月内就能冒出两三家竞品;去年一月人们还在议论酸种面包omakase,五月就开始聊-86°C的冰杯dirty;上一季媒体还在预测“Gelato是不是下一个全国风潮”,这一季日式刨冰的空降,瞬间就让Gelato的晋升之路成了休止符。
不过,潮流从诞生爆火到销声匿迹,有时候也只需要半年。比如指甲盖可颂,2023年红上热搜,2024年就再无踪影;意大利百年老牌Giolitti Gelato(冰淇淋)落户上海不到半年,就卷不动关门歇业。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来上海你只要有钱就行。这里优胜劣汰的速度太快了。其他城市你或许靠噱头可以稳定生存几年,在上海直接打回原形。所以来上海也不太需要做功课,带足“马内”,看到排队就开排,大概率你真能吃到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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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上海还能找到100多年不变的滋味;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如此“不上海”的画面:铁皮棚、电风扇、白油纸、电子秤,凌晨三点起床吃饭的土著,售价10块的羊肉汤。而且,就在市区不到20公里外的地方。
究竟是谁在维系着这样的滋味?还有其他类似这样,被隐藏在潮流内卷之外的味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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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非要凌晨三点半来,中午前来都有的吃。周浦羊肉店多呢,都好吃。”土著很快就回复信息。“咱差不多7点出发就好,早了我也起不来。”
地铁18号线,周浦站。在土著的口中,这里是“专门吃羊肉的周浦镇”,是“基本很少来”的郊区。虽然叫镇,在我看来繁华程度也不差。资料里说,早年这里因为火车停靠,有“小上海”之称。所以哪怕在当下,房价也要4万多一平。
但生活成本可就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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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达在周浦,最明显的感受就是物价。比如这家鸿哥面馆,葱油拌面只要8块;市区平均都在30左右的大排面,这里只要18块;另一家牛骨汤火锅,两人份的锅加上牛杂也不过68元,饭还免费送。而周浦特色的羊肉,我们看了几家,几乎都是统一价120块/斤。一斤搭配上一份羊杂汤,足够两个人吃饱。
换句话说,都是沪币,市区吃一个刨冰的价格,在周浦可以让两个人吃饱喝足。
这里也的确是羊肉的天下。马路沿边,几乎每隔几家就有门头写着羊肉。虽说是早餐,很多店如今也全天候营业。陈晓卿和李诞去的“黄大哥羊肉”是本地的头牌,但长脚羊肉和小辫子羊肉,也得到了很多本地人的味蕾认可。本地人管这三家叫“周浦三杰”,小辫子这几年还上了必吃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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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三杰我们都没去。朋友带我溜达到了一个蓝底白字的“光头羊肉店”。这不是餐厅,更像菜场里的一个档口。
“真正周浦人的羊肉其实是这样的”,朋友指着档口正在排队的人群,“称个半斤,买回家下酒吃”。
白色的搪瓷盘里,羊肉奶白肥蕴,光泽柔亮。排队的爷叔手嘴并用地指导老板娘自己要哪一块,怎么拼,要多少钱的。老板娘手起刀落,框框就是一顿切,最后油纸一包,递出带走。
40块钱,差不多是个冷盘的量。羊肉因长久的煨煮,已经全然酥烂,皮也是胶质完全融化过的软糯。因为凉了,我甚至吃出了镇江著名水晶肴肉的魂魄来。只不过上海是蘸酱油的,镇江是蘸醋的。
周浦地区这种早酒羊肉,的确已经有过百年历史。网上有60后的周浦人回忆:“60、70年代,我舅公会凌晨带着自家自留地种的蔬菜,骑着自行车进市区的自由市场卖菜,卖完天亮,赚点小钱回来,就会去羊肉馆喝顿早酒,然后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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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让我想到陆文夫的《美食家》。小说主角朱自冶,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吃苏州的头汤面。其实整个江苏上海一带,都有伏天吃羊肉的习惯,当下则是吃藏书羊肉最好的季节。
又步行了十分钟,一家名叫“老街羊肉”的羊肉馆,就跟那个周浦人记忆的场景很像了。门口墙上放着好多不同爷叔的存酒,羊肉可以自选部位,还有羊杂/肉汤粉丝和羊杂/肉汤面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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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羊肉是一定要配黄酒的。”朋友魔法般地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古越龙山,顺口问老板要了两个杯子。
热乎乎的羊杂汤上桌,我模仿他,拿起一块带肥的羊肉泡进汤里。一口酒,一口温热柔软的带肥羊肉,一口汤。羊皮变身果冻,丰腴柔滑,肉酥不烂,简单蘸上酱油葱花,鲜香便慢慢融化在舌尖。羊尾更绝,奶香浓郁,一口下去直接如黄油般融化在嘴里,好吃得让我想蹬脚。
地铁可触达的上海,旧而不衰的空间,吃着白油纸盛着的羊肉,喝着让人浑身发热的黄酒,这样的时空穿梭,让我突然有点恍惚,觉得自己此刻完全不在今朝,而是民国时某个秋日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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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相隔不远,我老家的饮食习惯其实跟上海很近,加上有上海亲戚,自小往来,我一直自诩对上海很熟悉。
比如沈宏非在《我的美食向导2》开头带陈晓卿吃的冷面,我妈也做。菜场里买回碱水面条,煮好后放在搪瓷盘里抖散,芝麻油拌开摊平。那时候家里餐桌上通常会挂个小电扇,打开来对着面呼呼猛吹。调味也简单,拍个蒜水加点糖、兑点花生酱和广合腐乳,最后淋上醋。家里有啥蔬菜就加啥,黄瓜肯定要有的。有时候还会切点超市里买的盐水火腿片,只是为了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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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滋味,就如同沈宏非说的,都在这份凉面里。
但它为什么会存在?因什么而诞生?我从来没思考过。
《我的美食向导2》里,沈宏非告诉陈晓卿:之所以会有这种凉面,是因为当年上海贸易经济发展迅速,人们上班赶时间。加了油放凉的面不轻易坨,人们可以提前做好了,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之所以会有烤麸,是因为上海有大量纺织业,浆线需要用到淀粉水,剩下的面筋丢了可惜,上海人便发酵蒸熟再油炸脱水。不仅是废物利用,也可以长久保存。
所以,我真的熟悉上海么?
看完这集上海,我不敢如此笃定了。因为凌晨三点半的周浦羊肉,以及那些藏在本帮菜背后的故事。比如那道被陈晓卿形容为老底子本帮菜的“虾子大乌参”,我不仅听都没听说过,在了解到它的故事后,更是被勾出了巨大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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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被日本作家村松梢风称为“魔都”的时代。徽商、粤商、甬商,中国人、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天南地北的商人政客,在这个名叫上海的地方发了疯地创造,金钱和权力流淌在每一个空间。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于是即便是压箱底没人要的乌参,也能被打造成明星。
浦东来的厨师帮,借助粤菜的手法,把几乎不值钱的大乌参与本地视为臻品的虾籽结合。一道完完全全为上海贵族打造的菜便诞生了。片中陈晓卿对它的描述是:“(你看)海参在汤汁里抖动,说明很软糯了……吸收了虾籽的鲜……太香了,很适合拌饭。”
可惜,坐在老街羊肉馆,当朋友拿起电话准备预约同款三林塘时,电话那头的服务员告诉我们,当日已经都约满了。
“要不我们去吃那个白色麻婆豆腐吧?”朋友提了一个新的建议。“片子末尾那个波兰人做的上海菜。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加了韭菜油的,辣的,又是白色的麻婆豆腐是什么味道。好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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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不仅对我,《我的美食向导2》里的上海,也激发起了我这个土著朋友的探索欲望。
片中李诞说的:人们都是带着欲望来上海的,人们也互相尊重彼此的欲望。最后落下的,是一个体面的,包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城市。我很有共鸣。
当年俄国人的甜菜汤,就被上海打造成了用番茄沙司、卷心菜、牛肉做的罗宋汤。或许俄国人看了会头疼,但上海就是把它留下了。这个由波兰人做的,加了韭菜油的麻婆豆腐,虽然不会变成川菜,但谁又能说,它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会成为一道特色上海菜呢?
《我的美食向导》同名书籍正式开始预售
跟着陈晓卿的脚步,吃懂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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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梅姗姗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 |梅姗姗、 《我的美食向导》第二季、小红书@一年要爬5座山、大众点评@放屁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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