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早上九点五十九分,香港高等法院,第二十七日审讯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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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球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挠在背后腰上,黑色皮外套,里面一件白衫。
书记开始读第二项控罪,阻止合法埋葬尸体。
读到一半,他抿了一下嘴,然后又站直了。
读完,他答得很响,认罪。
第一项控罪是谋杀,他还是那三个字,不认。
我认为这两个字不是良心冒头,是账算到最后,挑了个最便宜的格子填。
说白了,这一家三口从头到尾在做同一件事。杀人的那一格空着,善后那一格认了,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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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在香港是终身监禁,唯一刑罚,没有第二个选项。
阻止合法埋葬是另一回事,认了,量刑再说,命还在自己手上。
一个六十五岁的退休警长,这笔账他比谁算得都清。
有意思的是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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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方对这些印子一概不争议。这在一场打成这样的官司里很少见,换个案子早一个印子一个印子地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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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十月二十九日,控方读出另一份承认事实,那把圆头锤的锤面上没有蔡天凤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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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方抓住这句,说这就是无罪的佐证。
控方回了一句,行凶的时候她的手没碰到锤面。
可锤身上检出的是邝港智的基因,这一条辩方没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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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隔一天,三十日早上,邝球改了口。
我不敢说这三件事是因果关系,可它们挨得太近了。一个人改口的时间,往往比改口的理由更诚实。
真正把这场官司卡住的,是骨头。
政府化验所高级化验师谭卓宁在庭上做了个很笨的实验,去外面买同款同尺寸的电锯和三把手锯,拿牛尾骨一段一段地切。
手锯留下的痕迹是直的,密,一条条排得整齐。
电锯不一样,高速转起来手把不稳,痕迹会微微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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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天凤盆骨和脊骨上留下的,是弯的那一种,三把手锯当场被排除。
可问到最后那道断口,右边臀部跟脊骨之间,他停了几秒,只说了三个字,讲唔到。
这三个字,就是标题里那个谜。骨头能记住工具的齿纹,记不住钟点。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四分,她发出最后一条语音,之后就没有回音了。
三点十二分,载她的车出现在龙尾村村口,邝球开着另一辆七人车也到了。
四点左右,村民开始听到断续的电锯声,晚上闻到煮东西的味。有人以为谁家在煲汤,还专门叫了外卖。
有报道说,她的手机信号在四点十八分之后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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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在这儿,从三点十二分到四点十八分,中间这一段,法医也进不去。
遗骸被煮过,躯干和双手到今天没找回来,精确到分钟的死亡时刻,庭上给不出来。
最要命的那一下,也一样。
二月二十六日,警方在村屋浴室的一个桶里捞出了她的头颅。
右耳后头骨上有一个六点五乘五点五公分的洞,硬物砸出来的。
这一个洞能说明她怎么死的,说明不了是谁在几点几分砸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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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看到这儿我心里其实挺堵的。为了让陪审团相信一个人能被装进胶箱搬走,警方找了个身量相仿的女警躺进去。
箱子五十六乘四十八公分,蔡天凤身高一米五二,体重四十一公斤。
盖上盖子,两个男人抬得动,抬得走,实验要说明的就是这个。
辩方问,谁会用透明箱子装尸体。
谭卓宁答得很老实,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控方当场把两个箱子叠起来,光一下就暗了,这一问算是被按住。
在我看来,三个人在庭上的位置,到这儿就摆得很清楚了。一个认善后,三个不认杀人,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邝港杰和邝港智早就认了阻止合法埋葬,今天早上邝球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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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这一项,三个人一起不认。
说到底,这不是三个人的默契,是一个家族在同一个方向上使力。
房子那条线,才是这一切的起点。
加多利山那个单位,钱是她出的,名写在邝球名下。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七日,她跟经纪说七千五百万放售。
十二月四日降到六千七百万,十二月六日主动把佣金从一个点提到一个半点。
庭上两个经纪说的都是同一句,她卖得很急。急到香港置业的客人一次都没上门看过,价钱先自己砍了一刀。
可她急,他不急。房子一卖,他手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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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在开案时把话说得很白,钱,就是这件事的根源。
她还活着,房子是别人的,她一死,房子还挂在他名下,人还能搬回去住。
这话难听,可它就是那套房子的账。账本翻过这一页,才轮到村屋、电锯和汤煲。
邝球不是不懂法的人,他当过警长,二零零五年离开警队。
二月初去看村屋那天,他先问的是屋里有没有装监控,房东说屋外有一个,屋内没有。
一个只想租房子住的人,不会先问这个。
再往前十来天,他还在厨具店挑过一台意大利碎肉机,八千七百块,顺手问了句有没有能碎骨的机器。
店员说那台三万五,他嫌贵,没买。
一个买碎肉机会讲价的人,脑子是清楚的。清楚到最后连这笔钱都要省,可电锯、胶纸和汤煲还是一件件搬进了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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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认一项不等于认全部,别把这两个字看得太重。
这话没错,法律上确实只落在那一项控罪上,谋杀还得陪审团一条一条议。
可我也得说句公道话,大小两个都认了之后,他又撑了整整二十七天。撑到指纹摆到陪审团面前,才点的头。
张燕花出庭那天,庭上播了女儿看楼的片段,她在证人席上哭到说不出话,法官提早休庭。
还有一段录音,蔡天凤用海南话跟妈妈说,贼老头,我养他儿子,我养他和他的妈妈,他真的过来打我。
贼老头是谁,是张燕花在庭上自己解释的。
后来庭上说到学校那头,下午三点十五分还没人来接孩子,老师打她电话,第一次通了没人接,第二次响一声就断,再打就关机。
女儿在旁边说,奶奶来接我。
那辆接孩子的车,是邝港智跟广州的朋友借的,说自己那台要修。朋友一直以为他开着劳斯莱斯、带着司机、戴着名表,不像需要借车的人。
今天早上那声认罪,落在埋字上,没落在杀字上。
三个人坐在被告栏里,没有一个把那天下午的事说出来。
我唯一能说的是,一个人可以被切碎、煮烂、装进箱子,可骨头上那几道弯痕,还在替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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