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都
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 潘城
娘舅说，牛肉饺子么当然要吃大新路上的这爿。
一只油腻腻小店面开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多少兴衰。我敢肯定我还是个小把戏的时候，我老头子踩脚踏车载着我来这里吃过。看看这条大新路，竟然在翻天覆地的城市蝶变中还是老样子，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这店特色鲜明，只做饺子，不做包子。本地人所谓“牛肉饺子”其实特指牛肉锅贴。早些年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早市要卖掉两千只，如今大打折扣，一千只还不到了，却也食客盈门。
老板娘老远招呼娘舅：“程老板来哩，十只饺子一碗汤！”现在很少有人用这样老气的称呼了。老板娘很福态，一口老嘉兴话，却还分明看得出是西域中亚女人的脸。
老早拆掉的老南湖布厂就在这家店铺对面，娘舅当年在此上班，做过厂办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牛肉饺子的店铺就是跟公司租的，从那时候起，这声“程老板”叫到现在。
娘舅问我知不知刘重尚？在嘉兴回民中是位德高望重的老阿訇，早年就读北京成达师范，那是近代回族名校。抗战时期，少年刘重尚就代表上海穆斯林慰问十九路军抗日将士。
娘舅信誓旦旦地说刘先生当年是白崇禧的部下。白先勇的父亲的确是回族中最重要的抗日名将。刘先生后来定居嘉兴，其兄刘复元担任嘉兴清真寺教长，他协助处理事务。1949年后出任回族清真小学校长，晚年整理嘉兴回族文史，1992年写了《浙江嘉兴的回族》一文发表于《宁夏社会科学》，是极重要的资料。他还在嘉兴市回族管理委员会和嘉兴市伊斯兰牛羊肉经营部任职过，可知嘉兴的牛肉包子、饺子店的经营，有过他的功劳。
见我面露崇敬之色，娘舅压低声音，很骄傲地说，自己廿岁出头在做南湖布厂做电工的时候就认识了刘重尚先生，成为忘年交。当年东门大年堂清真寺里所有的电灯都是他去装的！
“都是无尚的，无尚的！”娘舅普通话不标准，把无偿的“偿”念作高尚的“尚”。原来他从年轻到老都喜欢做“无尚”的事。
老板娘听了娘舅说的，受到激发，遂告诉我她的母亲是原来是“春华园”的老师傅，从五八年一直做到八十年代末退休。
春华园在老板娘嘴里叫“春花园”，那是嘉兴国营饮食时代的回族饭店，我曾在《牛肉包子》一文中写过，兹不赘述。兹要赘述的是读到老作家陆明在《嘉兴记忆》一书中谈到的一件小事。嘉兴的北丽桥重建后，请到沙孟海沙老题字，当年沙老分文不取，嘉兴人只请他到春华园吃了一客牛肉包子。
老板娘的母亲作为春华园大师傅，不只会做牛肉包子、饺子，其它冷面、热炒具精。不过女儿女婿只继承了手艺之一。这爿店长年只供应牛肉锅贴和牛骨汤两种，连包子也不做。每天只开到上午十点，做一个早市面。
我和娘舅拖两只塑料凳子坐下来，拔双一次性筷子，小碟子里南湖香醋、桐乡辣酱倒好，锅贴和汤上桌。我佩服娘舅蛮老当益壮的，要吃十只一碗汤。我只要了四只一碗汤。四是四，十是十。我少点是有道理的，嘉兴的牛肉包子、饺子乃是数百年聚居禾城的回族穆斯林所创美食，别的城市吃不到。在古禾城的饮食谱系中，这是一种变奏，却强劲、优美、生机勃勃。我一直是此味拥趸，可对我而言，几处牛肉包子、饺子吃下来，一开始痛快，吃多之后不免要饱胀大半日，基本剥夺了下一餐的食欲。因为肉馅中多放大葱，加上牛油与大量味精，容易口干舌燥。
可这家不这样，到底是传说中春华园的遗泽！大葱、味精都放的少，饺子馅拌的很匀净，不出渣，皮子薄，贴锅底那一面也不硬不焦。这样一来，四只哪里会够，赶紧再加四只。
娘舅得意的笑了，毕竟是他吃了三十多年的店，三十多年只要来吃，就是十只饺子一碗汤。从老板娘还是异域风情美少妇吃到了福态的胖大嫂。娘舅说老板娘年轻时真真是有名的大美人，不输娜扎和热巴，嘉兴城里多少小年轻都要跑去张一眼。
老板娘掩面娇羞，嗔怪娘舅寻她开心，一旁埋头赶饺子皮的老板嘿嘿的笑——他就是当年小伙中最后的赢家。
女人永远要有人夸美丽，男人永远要夸女人美丽，这是一种箴言。
老板娘虽生长在嘉兴，但从小幻想着回回们的来处，那些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策马扬鞭、驰骋大漠草原的男子……可她嫁给了安安稳稳的、疼老婆怕老婆的嘉兴男人。
娘舅说：“嫁给嘉兴男人福气好的！每天打烊后老板把牛大骨买来，出水，慢慢较熬汤。老板娘么换上漂亮衣裳，金戒指金项链金镯子戴起来，找小姐妹讲讲空头。”老板娘满脸的幸福，又要娇羞掩面。
吃完饺子喝干了汤，我才想起来到马路牙子上看看这爿店的招牌，拍张照。惊讶的发现店铺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就三个字——法图麦。
那是老板娘刚出生时老阿訇给取的经名，是穆罕穆德小女儿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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