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娶怀孕女知青,我嫌她脏不同房,陪她进城检查医生一句话
1973年,我二十四岁,娶了怀孕六个月的女知青。
洞房那晚,我把褥子铺在地上,告诉她:“你睡炕,我睡地上。”
她坐在炕沿,手指攥着新被子的边,半天才问:“你是不愿意跟我睡一张炕,还是不愿意娶我?”
我没回答。
那时我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又不肯说孩子父亲是谁,我当然有理由不碰她。直到后来陪她进城检查,医生翻开病历,抬头问了我一句:
“她怀孕的时候,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我张着嘴,答不出来。
那句话没有替她解释身世,也没替我做选择。可我第一次明白,我一直追问她清不清白,却从没认真问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叫廖建涛,是柳溪大队第三生产队的会计。那年我二十四岁,家里有几亩地,日子不富裕,但也饿不着。因为会写会算,我平时比队里人少下些地,算是个体面活。
我娘总催我成家。
“你都二十四了,隔壁家小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能满院跑了。”
我说:“急什么,遇见合适的再说。”
我娘看我一眼:“你不是没遇见,是谁都看不上。”
我不承认。其实我只是一直觉得,娶媳妇该娶个没牵挂的、清清白白的姑娘。那时我把“清白”两个字看得很重,仿佛只要女人身上有一件事说不清,她就不配进我家的门。
开春不久,大队支书王长贵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当时正对着一摞工分账本,听见我进门,抬手让我坐下。
“建涛,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以为他又要让我替队里核账,坐下就把算盘拿了出来。
他没看算盘,只说:“知青点的简杏莉怀孕了。”
我手指停在算盘上。
“她没结婚,怎么怀孕了?”
“这事公社已经知道了。知青点也住不下去,几个姑娘跟她合不来,她最近身体又不太好。她爹娘在城里,眼下不方便回来。”
我听出了话头,脸色沉下来:“你是想让我娶她?”
王长贵没有绕弯子:“对。”
我站了起来:“我不娶。”
他看着我,没劝我当场答应,只说:“你先听我说完。她不是没人管,是眼下没个落脚的地方。大队会想办法安排,但她一个怀孕的姑娘,住在哪儿都会有人指指点点。你人老实,家里也还过得去,我才跟你提。”
“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是。”
“那我算什么?”
王长贵搓了搓手里的烟:“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绑你去拜堂。但我想让你想一晚。别急着拿别人的闲话替她定罪。”
我不喜欢他这句话,像是我还没知道什么就已经做错了。
回家后,我把事情告诉了我娘。
她正坐在灶边择菜,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你不想娶,我明天去回绝。”她说,“可你想清楚。要是答应了,就不能进门以后天天拿她肚子里的孩子扎她。”
“我又没答应。”
“所以我说你可以回绝。”
我没接话。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隔天去大队部时,王长贵问我想好了没有。我看见简杏莉坐在门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肚子已经显了出来。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脸色很差。
“我答应。”我说。
简杏莉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瞬间的惊讶。她很快又低下了头。
王长贵松了口气,问她:“杏莉,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愿意。”
那句“愿意”听起来不像答应一门亲事,倒像答应先找个地方住下去。
婚礼定在月底。大队帮忙张罗了三桌酒席,家里添了床新被子。没有轿子,也没有乐队。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上系着一条红头绳,进门时走得很慢。
我站在门边迎她,听见旁边有人说:“廖会计这是做了好事。”
还有人说:“好什么?娶个怀着别人的女人,往后有他受的。”
我没回头,却把那两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新房里,我把褥子铺到了地上。
简杏莉坐在炕沿,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炕上宽,你睡上面吧。”
“我睡地上习惯。”
其实我一点也不习惯。冬天的土炕上暖和,地上凉得钻骨头。我只是不能接受她睡在我身边。她肚子里有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告诉我。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像塞了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熄了油灯。
那一夜,我躺在地铺上翻了很久的身。炕上的被子响了一下,又静下来。我以为她哭了,却没有勇气问。
第二天一早,我娘给她端了碗鸡蛋面。
她推辞:“娘,我吃点玉米糊就行。”
我娘把碗放下:“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不能总省着。”
我娘对她好,我看在眼里,心里却还是别扭。仿佛只要我承认她值得好好对待,就等于我承认自己这个丈夫应该接纳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早上起来,她烧火、扫院子,能做的活都会做。我娘不让她提水,她便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她喊我“建涛”,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始终睡在地上。
亲戚来家里时,我还特意把话说得很明白:“她怀着孩子,身子不方便,我们分开睡,省得磕着碰着。”
他们听懂了没点破,只笑着说我心细。
我娘等人走后,把我叫到屋里。
“你不是怕磕着她。”
我低着头。
“你是嫌她。”我娘说,“你觉得她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就不干净。”
“我没说过这话。”
“你每晚睡地上,比说出来还清楚。”
我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说:“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我娘看了我一会儿:“你过不去,可以说清楚,也可以不娶。你既然娶了,就不能一边留她在家,一边让她天天知道自己不被当成媳妇。”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
可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把被褥铺在了地上。
简杏莉怀孕到了六个月,身体越来越沉。她的脚开始肿,吃饭也没胃口。她一整天都强打精神,到了晚上才靠在床头喘一会儿。
我问过一次:“是不是难受?”
“有一点。”
“要不要去卫生院?”
“再看看吧。”
“你别总说再看看。”
她没接话。
我以为她是怕花钱。家里条件一般,去一趟公社卫生院也要花钱,还得耽误队里的活。我娘说可以借,可她总说没那么严重。
有一回她起来上茅房,刚走到门口就扶住了墙。我赶紧过去扶她,她的手冷得吓人。
她想把手抽回去:“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睡一会儿就好了。”
我把她扶回炕边,叫我娘拿热水。她没反抗,却也没看我。
那晚我没有睡地铺。我坐在炕沿守了她一阵,等她躺稳后才去屋外。第二天她醒来,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褥子铺回了地上。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做错一件事,而是已经看见自己做错了,还继续找理由。
一个下雨的晚上,我翻她的柳条箱。
起因很小。她让我找一条干毛巾,箱子就放在床边。我拉开箱盖,几件旧衣服压在上面,底下有一本红皮笔记本。我本来想把箱子合上,却看见本子翻开的一页写着一句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字很潦草,最后几个字像是被泪水洇开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把本子合起来放回去。
她回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雨水味。看见箱子没合严,她停下脚步。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否认:“我在找毛巾。”
“那你为什么把本子拿出来?”
我说不清楚。
她走到箱子边,手指按在那本红皮本子上,声音开始发抖:“你看了哪一页?”
“就最后一页。”
她脸色发白。
“谁走了?”我问,“周德望吗?”
她把本子塞回去,盖上箱子:“你还想问什么?”
“孩子是不是他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了:“我不想回答。”
“你总得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愣了一下。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低头说:“建涛,我现在不想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把我堵在了原地。
我仍然不满意,却没有再追问。那晚她抱着被子去了我娘屋里。
我娘第二天回来时,把我骂了一顿。
“你嫌她不肯说,可你从来没给过她开口的地方。她说一句,你就盯着她肚子问孩子的爹是谁。你到底是想听真话,还是想找个理由继续嫌她?”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答案。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拒绝她的答案。
几天后,周德望来家里看她。他在公社供销社做事,年纪比我们大几岁。带来一包红糖,说是以前认识,听说她身体不好,顺路来看看。
我进门时,他们正在说话。
周德望把红糖放在桌上:“医院要是再叫你去,你就去。别为了省那点钱拖着。”
简杏莉摇头:“我知道。”
“孩子生下来,总得想办法落户。你不能一辈子不说。”
她声音低下来:“我会想办法。”
他们看见我进来,话停了。
我看着桌上的红糖:“周同志来得挺勤。”
周德望没恼,只解释:“我以前在知青点跟她住一块,她遇上难处,我帮过一点忙。”
“帮到什么程度?”
简杏莉的脸一下沉下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关系。”
“我说过,他是我认的干哥哥。”
“那他为什么总跟你说孩子的事?”
周德望把目光放到我脸上:“因为她一个人不好办。”
我听了,心里更加不舒服。
等他走后,简杏莉把红糖放进柜子里,没有拿出来冲水。
我把被褥搬到地上。
她看着我动作,没有哭,也没叫住我,只说:“你要是觉得我不清白,不必勉强自己睡炕上。”
我停了片刻,还是躺了下去。
那晚她没有去我娘屋里。我们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一盏没点燃的煤油灯。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她咳嗽,起身时才发现她的眼皮肿得厉害。她坐在炕沿,手指也肿了,按下去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弹。
我娘看见后,赶紧把她叫到院里。
“这不是累出来的。建涛,赶紧送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的大夫给简杏莉量了血压,又看了她的脚和手。他眉头越皱越紧。
“血压偏高,水肿也重。这里查不了尿蛋白,最好去县医院进一步查。她月份不小,不能拖。”
我问:“会不会只是怀孕肿脚?”
“普通肿胀也得看情况。她这不是只有脚肿,眼皮和手都肿了,按下去有坑。县医院能验血、验尿,今天最好就去。”
我们回家准备了一阵。我娘把攒下的几十块钱拿出来,又装了鸡蛋和干粮。我去大队借了辆驴车,打算第二天一早进城。
简杏莉听说要去医院,第一反应是问:“得花多少钱?”
“先检查,后面再说。”
“我箱子底下还有八块钱。”
“留着。”
“我不是想跟你争。我怕花了家里的钱,你往后更觉得我拖累你。”
我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她不是不知道我嫌她。她只是一直不肯把这件事说破。
天刚亮,我就赶着驴车出发。路不平,车轮在土坑里颠了一下,她皱起眉。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抓紧了车帮。
半道上,我买了个西瓜。她吃了两口,说甜。我看见她嘴唇有了点颜色,才松了口气。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靠着车板闭目养神,我握着缰绳,脑子里还是想着孩子的事。可第一次,那个问题不再排在最前面。
我开始担心她到底病得有多重。
到了县医院,妇产科的大夫姓李。她先给简杏莉量了血压,又让她验尿、抽血。我们在走廊里等结果,简杏莉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血色。
“要是有大毛病怎么办?”她问。
“先听医生说。”
“我不想住院。”
“你现在还不知道检查结果。”
“住院要钱,还要耽误你回去。”
我想说不用担心钱,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我陪你。”
她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随后低下头。
化验单出来后,李大夫看了好一会儿。她说简杏莉血压高,尿蛋白有三个加号,肾功能指标也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
我心里一紧:“危险吗?”
“要看后续检查和血压变化。她现在有妊娠期高血压的表现,也不能排除肾脏问题,先住院稳定情况。”
李大夫翻了翻病历,抬头问我:“你是她丈夫?”
“是。”
“结婚多久了?”
“三个多月。”
李大夫的笔停在纸上:“她怀孕六个多月,结婚才三个多月。她怀孕的时候,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没有。”我最后说。
简杏莉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李大夫没有看我,也没有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把病历合上,说:“我问这个是核对时间,不是要评判你们。她现在的病情需要治疗,跟她婚前还是婚后怀孕没有关系。先办理住院。”
她说得很平常。可我脸上像被烫了一下。
我想起自己从新婚夜起就睡在地上,想起她问我“不愿意跟我睡一张炕,还是不愿意娶我”,想起她听见我问孩子父亲时那副忍着哭的样子。
我一直把她的沉默当成心虚。
医生只问了一句,我才发现自己连她的日子都没真正看过。
简杏莉住院后,我去办手续。身上带的钱不够,我先把能交的交了,又赶回大队借钱。我娘卖了家里的猪,我向王长贵借了一部分,隔天才把住院押金补上。
回到病房时,简杏莉醒着。
“你一夜没睡?”
“在车上眯了一会儿。”
“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就在这儿。”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还是肿的。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过去她一个人夜里从炕上下来,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去我娘屋里睡。
她当时是不是也不舒服?是不是想叫我,又觉得没必要?
我不敢问,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替我减轻愧疚。
第二天,李大夫来查房,跟我们讲了检查结果和注意事项。她说目前要控制血压,继续观察尿蛋白和肾功能变化,若出现头痛、眼花、胸闷要马上告诉护士。
简杏莉听到可能需要提前住院待产,问的还是钱。
“会不会要花很多?”
“治疗是为了保证你和孩子安全,费用我会想办法。”我说。
她转过脸:“你不用为了我把家里掏空。”
“不是为了你,是你现在生病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想的。”
这句话很轻,落在我心上却很重。
我没辩解:“是。我以前觉得你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把所有事情都想歪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她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医生说我病了,还是因为你觉得该当个好丈夫?”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急着说。”
我点点头。
她把脸转向窗外。我没去碰她的手,只坐在床边陪着。病房里有别人的咳嗽声,有护士推车的响动,还有走廊上家属低声说话的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有事要我办,也不是为了等她给我一个答案。
住院几天后,她的血压稳了一些,尿蛋白也稍有下降。李大夫说可以先出院回家休养,但每周要复查一次,出现不舒服必须马上回来。
我扶她上驴车。路上,她靠着车帮,安静了很久才问我:
“你还想知道孩子的事吗?”
“想。”
她转过头。
“但不是现在逼你说。”我补了一句,“等你准备好了再讲。”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回家后,我没再把褥子铺到地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边问她:“我睡炕上,你会不会不舒服?”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被子:“你想睡哪儿,是你的事。”
“我不想再拿地铺告诉你我嫌你。”
“你以前确实嫌我。”
“是。”
“别把今天陪我去医院,当成你已经改好了。”
“我不会这么想。”
她没有让我上炕,也没赶我走。我把被子放在炕边,自己睡在另一头,中间留着距离。
夜里,她咳了两声。我坐起身,想问要不要水。她却先开口:“我没事。”
我把水递过去。她接了,喝完后轻声说:“谢谢。”
我没有趁机说别的。
复查时,李大夫看完她的血压和化验单,又询问这几天有没有头晕、眼花。简杏莉说有一回眼前发黑。
李大夫让她坐好,重新量血压,又问她以前有没有受过伤,或者遇到过让她害怕的事。
简杏莉的身体一下僵住。
她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尖互相掐着。她看着地面,半天没有出声。
李大夫语气放缓:“你可以不在这里说。你想让我丈夫出去,也可以。问这些是为了了解你的身体和情绪,不是追究你的私事。”
简杏莉没有看我,只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去年秋天,知青点有个男人喝了酒,趁没人时欺负了我。”
我站在她身后,整个人像被钉住。
她没说细节。李大夫也没逼她,只问她现在是否安全,是否还有人接近她。
简杏莉摇头:“那人后来调走了。我不想再讲了。”
“好。”李大夫把病历放到一旁,“你不想讲的部分,不必讲。接下来我们只谈治疗和你愿意谈的事。”
我没能立刻说话。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孩子是周德望的。我从没想过,她不说,是因为那件事不是她愿意发生的。
“周德望知道吗?”我过了一会儿才问。
简杏莉闭了闭眼:“我后来告诉过他。他劝我去反映情况。我没敢。他要离开时,我写了那句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点头:“我怕他也不管我了。不是怕他说出孩子的事。”
我想起她红皮笔记本上的那行字。那时我以为那是某个男人离开后,她在等人回来。我只关心她曾经和谁好过,却没有想到她当时是在害怕被留下。
我蹲到她面前:“杏莉,我以前嫌错了人。”
她看着我,眼泪落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恶心?”
“不是。”
“你以前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为自己找理由:“是。我错了。”
她抬手擦眼泪,手指还在发抖。
我没有问那个男人是谁,也没有说要替她报仇。我知道现在她最不需要的,是别人又一次替她决定该怎么做。
“你要不要追究,由你自己决定。”我说,“你现在想治病,就先治病。你不想说的事,谁也不能逼你说。”
李大夫点了点头,又向她说明后续要做的检查和观察事项。她告诉我,这类情况变化快,不能因为担心花钱就拖着。
我说记住了。
从医院回家后,我把简杏莉的话告诉了我娘。她听完,没有骂我,只问:“你以后还会不会拿那件事怪她?”
“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不算。她往后不想讲的时候,你能不能闭嘴?”
“能。”
我娘看着我:“那就记住。”
我没有再问简杏莉那个男人是谁,也没有再试图从周德望那里打听。她不愿意说的部分,我就不去碰。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心她真正需要什么。她吃不下粗粮,我就给她下挂面;她想在太阳底下坐一会儿,我便把凳子搬到院墙边;她说胸口闷,我就不跟她争“是不是想太多”,立刻套上驴车往县医院送。
每周复查,我都在纸上记下日期和医生交代的话。以前我记工分细,记家里的事却粗。现在我才知道,陪她看病不是把人送到医院就算完了,还得听明白她什么时候需要回来。
简杏莉没有立刻原谅我。
有一次我问:“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她把药瓶盖拧紧:“我不想天天生气,可我也没办法当过去没发生。”
“我知道。”
“你以前让我觉得,这个家只是给我住的地方,不是我能安心待的地方。”
我没说“我会改”,只问:“你希望我现在怎么做?”
“别逼我回答问题。”
“好。”
“也别一遇上事就替我决定。”
“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都答应得挺快。”
“以前我问你,你不回答,我就觉得你有问题。现在你不回答,可能只是还不想说。”
她没有夸我,也没有说原谅,只把药瓶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炕上,但离她留着一段距离。她没有叫我下去,我也没有把这当成她接纳了我。
怀孕后期,她的腿又肿起来一次。我陪她进城复查。李大夫检查后说要多留心,必要时提前住院。路上她问我:
“你不怕别人笑你吗?”
“笑什么?”
“娶了个怀着别人的孩子的女人,还天天陪我跑医院。”
我握着缰绳,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怕。”我说,“现在更怕自己再做错。”
她没有说话,手放在车沿上。走了一段路,她把手移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我没有反手握住,只把缰绳放松了一点。
等她身体稍微好些,我问她:“你觉得孩子叫什么好?”
“还没想。”
“叫小禾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为什么叫小禾?”
“禾苗长出来,地里才有盼头。”
她笑了一下:“那就叫小禾。”
我知道,这个名字并没有让孩子变成我的亲生骨肉,也没有替我抹去过去的嫌弃。它只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给孩子做了决定。
孩子出生前,简杏莉把红皮笔记本从柳条箱底下拿出来,放到我手上。
“你以前偷看过。现在可以正经看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还是那句话: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时候周德望确实帮过我。他劝我去找大队和公社说清楚,也陪我去过卫生院。他后来调走了,我不知道还该找谁。那句话不是写给孩子的父亲。”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和以前知道,不一样。”
“是。”
她把笔记本拿回去,放回箱子里。
“我还没原谅你。”她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点头:“那就别一个人扛。”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进医院以后,你别替我签我没同意的事。”
“好。医生跟你说什么,我陪你听。你自己决定。”
“要是我害怕呢?”
“我就在旁边。”
她看着我:“那你就别跑。”
我说:“不跑。”
后来李大夫建议她提前住院待产。她的血压虽然一度稳定,但妊娠后期风险仍在。我们收拾好衣服和病历,坐车进城。
我陪她办手续,听医生交代风险,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家属姓名。她的手一直冰凉,我就坐在床边让她握着我的手。
“你怕不怕?”她问。
“怕。”
“怕什么?”
“怕你受苦。”
“我也怕。”
“那我在这儿。”
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握得紧了一点。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很久。医生出来说母女平安,我站起来时腿都麻了。
护士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说是个女孩。她的脸皱巴巴的,哭声倒很响。
我伸手接她,手臂僵得不敢动。
简杏莉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还是睁开眼看孩子。
“像谁?”她问。
“像你。”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孩子:“先叫小禾,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想起医生问我的那句话:“她怀孕的时候,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没有。我答不上来的原因,不只是我们当时还没结婚,而是我一直拿这件事判断她值不值得被尊重。
简杏莉的孩子不是我的血脉,我没有办法用一句“咱们的孩子”改变事实。但我能选择不再把她受过的伤当成她的污点,能选择不再逼她证明自己清白,也能选择认真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孩子出院回家后,我娘把炕收拾得很干净。简杏莉抱着小禾坐在窗边,我把柳条箱搬到屋角,红皮笔记本仍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叫我:“建涛。”
“嗯?”
“那天医生问你结婚多久,你答不上来。你是不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是。”
“你以前把我的沉默当心虚,把我受的委屈当不清白。”
我点头:“是。”
“往后别替我猜。”
“好。”
“你可以问,但我不想答的时候,你也得停。”
“好。”
她把小禾递给我。我接过孩子,动作还是笨。小禾在襁褓里动了动,哭了两声。简杏莉伸手帮我把被角拢好。
1973年,我二十四岁,娶了怀孕的女知青。我嫌她脏,不肯和她同房。后来,我陪她进城检查,医生一句话让我看见了自己的偏见。
那句话没有替她解释所有过去,却让我明白:她不必把受过的伤讲出来,才配得到尊重;我也不能因为后来做了几件丈夫该做的事,就要求她立刻原谅。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禾,轻声叫她的名字。
简杏莉靠在炕头,没有再把头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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