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回忆录 | 一袋方便面引发的“战争”

五毛钱

童年的我，就表现出了刁蛮任性、宁折不屈的性格。比如为了一袋方便面，引发一场“大战”。

前文说过我家位于村CBD，唯一的一个商业中心——小卖部，距离我家不到100米。我和小伙伴们每天至少光顾一次。每天限额两毛的零花钱（不是每天都有，但是要就有），足够我买一根冰棍，或者一些糖果。这样的消费水平也足够我每天美得屁颠儿屁颠儿。

每次我讨要零花钱的流程也十分简单，就是看到奶奶在搞一些“娱乐活动”的时候，凑过去，呲开我满嘴齐刷刷的小白牙，略带谄媚地说一句：

“奶奶，给喃两毛钱呗~”请注意，这里只需用3成谄媚。

奶奶的“娱乐活动”就是打老牌。这种长条状，整副共100多张的老牌，可以理解为一种老人扑克。通常由3-4个人组局。这种牌一般只有老人会玩，年轻人不会玩，或者不喜欢玩，因此也叫“老人牌”。筹码很低，通常为1毛钱，很符合老人的消费水准。

由于我家只有一老一小，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奶奶又是个热情好客的老太太，因此我家经常成为农闲时周围一片的娱乐中心。最多时，西屋一桌麻将局，堂屋一桌扑克局，东屋地下一桌麻将局，炕上一组老牌局。当然，作为最年长的老人，奶奶通常在老牌局。

奶奶玩牌，手底下就有钱；奶奶玩牌，旁边就有外人，碍于面子不好拒绝；奶奶玩牌，就没空盘问我买什么零食。因此，赶在奶奶玩牌时讨要零花钱，是个绝妙的时机！通常我的要求只要不超过2毛，奶奶就会直接痛快掏钱。

可是这一天我却“胆大包天”，问奶奶开口要了5毛！

因为小卖部新进了一款方便面，身旁的小伙伴说她昨天已经尝过了，特别好吃，于是今天再买一次。她怂恿我也买一袋，并且分了一把给我吃。我一吃不得了，果非凡品，一口下去满口酥脆，撒上调味包更是香气四溢。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网络图片，仅用作示意）

我好想买，可是想到自己平时零花钱只能要2毛，攒到能买新款方便面要3天时间。真是令人发指的时长。小伙伴看我犹豫，马上怂恿我说：

“你去要要试试呗，没准你奶奶打牌赢了钱，就会给你了。”

我一想，有道理啊！于是拉着小伙伴就跑回了家，家里真是男女老少，麻牌齐全。穿过分不清是谁吞吐的烟雾，我心里一边敲着小鼓，一边爬上了东屋炕头，凑到奶奶身边弱弱地发出申请：

“奶奶，给喃5毛钱。”这里是7成谄媚。

“多少？”奶奶看起来不像赢钱的表情。

“5……毛……”我心虚地答。

“平时不都是2毛吗？今儿个要买嘛呀，怎么要5毛？”

“喃想买袋方便面，倍儿好吃。”这里是10成谄媚了。

“不行，就给你2毛！”

我瞬间不开心地撅起小嘴：“今天就给我5毛嘛~我就要这一次还不行吗？”但奶奶坚决不给。

由于我的插嘴，暂停了奶奶的牌局。旁边的几位奶奶围观了我们的祖孙博弈，其中一位试图缓解气氛，“孩子，你来的不是时候，你奶奶没赢钱啊，哈哈。快拿着2毛赶紧走，等你奶奶赢钱了晚上就补给你啦！”

我心想，你有功夫劝我，怎么不去帮我劝劝奶奶给我五毛？哼！越想越气，我开始平等地“恨”每一个不帮我的人。我失去耐心，气鼓鼓地离开了。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机灵的我心生一计，“复仇计”。我盯着门锁，心想：“你们这帮臭老头老太太，非在我家玩牌，搞得我今天连方便面都吃不上。哼，看我不给你们点儿教训！”

于是，我伸出邪恶的小手，“咔吧”一声，把门从外面锁上了。然后邪魅一笑，顿时气消了一半，又拉着小伙伴出去玩了。

这一下午，我们从村东跑到村西，从村南玩到村北。去桃园里偷桃，去土坡上玩过家家，还戏弄了一会儿蚂蚁……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大家都到了回家吃饭的时候，便各自散了。当我蹦蹦跳跳到家门口时，只见大门关着，听见里面嘁嘁喳喳地说话声。看了一眼门锁，忽然惊醒，我锁了一屋人！那可是十几口人！

“哎呦，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等了半天了”

“玩完牌走不了了还”

“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皮？”

“好孩子，快把门打开。”

几位奶奶有的嗔怪，有的哄着，让我赶紧开门。

我既害怕又想笑，嘴角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弧度。但是作为当年的邪恶小孩姐，我才不会轻易开门放过他们。开锁前，我推开门上锁链之间的缝隙，冲着门庭内喊话：

“哼！谁让你们光顾着玩牌，5毛钱都不给我！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奶奶们又哄了几句，我便打开了门，放他们回家给我的小伙伴们做完饭了。

大家走后，我和奶奶回屋，本以为会挨一顿痛批，没想到她老人家竟不疼不痒地说了我两句就结束了。接着和正常一样说出门抱柴火烧饭。

没想到！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老太太出门就反手把屋门给“锁”了！我感觉到情况不对后，赶紧跑到堂屋，猛晃屋门，央求奶奶把门打开。奶奶却说：“你看，被人锁屋里的滋味不好受吧？让你也尝尝，哼！”说完后就转身走向大门，“出去”了。

小小的我哪经历过这阵仗，急得团团转。从东屋跑到堂屋，从堂屋跑到西屋，寻找解决之策。屋门怎么晃也晃不开，只能从窗户破局了，可是西屋因为平时很少住人，玻璃都还十分完整、坚硬。于是，我又绝望地跑回东屋，东屋的很多玻璃都裂了，奶奶用报纸沾着糨子（水面混合物）顺着裂缝糊上，看起来像是老辈子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屋内逐渐暗了下来，如果奶奶不回来了怎么办？让我自己一个人睡一晚吗？太可怕了！奶奶讲的那些鬼故事一定会自动浮现。我的脑子被幽禁、孤独和黑暗的恐惧笼罩着。我本可以哭泣、服软、求饶，可是奈何我是天生的倔脾气，宁折不屈。于是，准备，破窗自救！

我站上窗台，大约和窗子一样高，当时脑子也没多想，攥起小拳头一拳击碎了9块玻璃中唯一完好的那一块。“哗啦”一声，玻璃碎落一地。这时我也看到了奶奶藏在门廊处的侧脸，变成了一张惊愕的正脸。

我踩着窗棱正要往外钻，奶奶赶紧喝止，让我别动，她马上开门。奶奶进屋后赶紧检查我的手有没有受伤，我说没事儿，她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流血才放心。

第二天一早，爸爸休班回家。奶奶把前一天我这一系列精彩的“英雄事迹”讲给他听，爸爸边听边查看我的小手，边哭笑不得。奶奶还揭秘说，她其实并没有真的锁门，只是挂上了锁，想吓唬吓唬我，让我长个教训；她也没有真的出门，而是装作愤怒地一直躲在门廊里“暗中观察”。听完奶奶这波操作，爸爸真是哭笑不得+2了。这一老一小的剧情还真多。

其实奶奶并不是一个标签化的慈祥老太太，她有自己的性格。她脾气大，调门高，经常以呲儿人的方式爱人；她也顽皮淘气，经常讲鬼故事吓唬我，或搞恶作剧“戏弄”我。不管怎么样，都不妨碍我真切地感受到她爱我。

现在看来，我性格里的那些幽默、调皮、幼稚、贪玩的成分，大概正是来自我的奶奶。

但是真正复制粘贴奶奶基因的，还是我大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