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昶轩的马车从破庙旁边经过,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把帘子放下了。车没停。那年叶平君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头发散着,脸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瘦得像一片纸。他没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装没认出来,书里没写透,只写了马车走了。后来她死在庙里,一张破席子裹住,埋了,连块写名字的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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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是灵希2010年那本《玉簟秋》里最扎人的地方。作者灵希本名全颖,这是她"民国三部曲"的收官之作,也是《良辰好景知几何》的姊妹篇。书名的三个字取自李清照那句"红藕香残玉簟秋",簟是竹席,玉簟秋就是席子一点点凉下去。叶平君怀过两次孕,两次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第一次,她扑上去拦蔡伏虎抓江学廷,蔡伏虎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孩子当场没了。蔡伏虎是宪兵队长,他不认识这个女人是谁的女人,所以踢的时候没有犹豫。她住在枫台,被人叫芙蓉鸟,可她的安全系数完全取决于别人能不能认出"这是虞五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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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来了,她是附属品;认不出来,她就是一个普通路人。虞昶轩事后枪毙了蔡伏虎,看着像替她出气,骨子里是替虞家的面子出气,宪兵队长踢了他的女人,不杀,以后谁还认虞家的旗。
更冷的是他转头对病床上的叶平君甩脸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是心里没装着江学廷,你扑上去干什么。一个女人的肚子被踢得血流一地,男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她疼不疼,而是她到底在为谁疼。叶平君的身体在这套逻辑里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是一块需要被认领的领地。谁有枪,谁有势,谁就能定义这块领地归谁。第一次怀孕是"虞昶轩的种",第二次怀孕是"必须弄掉的虞昶轩的种",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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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怀孕,她已经被江学廷囚禁。江学廷要弄掉这个孩子,拿婴儿当刺痛虞昶轩的筹码。她后来找机会杀了江学廷逃出来,生下孩子托给朋友养,自己病得不成样子,死在破庙里。那个被托付出去的孩子叫崇烨。
江学廷这个人的底子,得从他小时候说起。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哥哥嫂子家里,为人谨慎,循规蹈矩,生怕做错事受罚。虞昶轩去探监的时候,穿着军装,江学廷穿着囚服,那番话根本不是审讯,是情敌之间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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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家认他当义子、给了他宣传部长的位子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叶平君,是去追陶紫宜。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先牺牲爱情,换陶家的支持,等有能力抗衡虞昶轩再说。新婚夜他就跟陶紫宜挑明了,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陶紫宜是真心喜欢他的,可在江学廷眼里,她只是拨款和升迁的工具。这场婚姻是一笔采购,他买陶家的钱和人脉,花出去的是"江太太"这个名分,收到货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虞昶轩的女人关进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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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紫宜嫁江学廷,也不是单纯的痴情错付。她有赌气的成分,有借家世铺路跟虞昶轩对抗的成分。她在没有爱的同盟里动了心,落得一身落空。但她最后做的事情比江学廷和虞昶轩都硬。她父亲陶希礼不肯配合日军捞经济,被日军枪毙,殉国之后,她跟叶平君和解了,一起怒杀日寇,最后拎着一个小皮箱坐船去了法国,终生未嫁。
虞昶轩也不是什么深情种子。他知道叶平君被困,收到了求救信号,然后选了跟门当户对的人联姻来巩固势力。他的柔情只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流通,超出这个范围,他切换得比谁都快。这里还有一层很多人没注意到的,那封信其实到了虞昶轩父亲虞仲权手里,虞仲权把信截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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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内战结束,虞仲权去祭祀那块没有字的墓碑,虞昶轩才明白,当年要杀叶平君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虞仲权承认对不起叶平君,对不起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但他并不后悔,他说如果当初不答应君家的要求,十几万虞家兄弟的生命财产就会全部葬送掉。一个女人的一条命,在这本账里是可以随手抹掉的选项。
番外里那笔账更狠,十八年后,人到中年的虞昶轩误以为一个叫谢凡姝的女学生跟自己有关,为了封口,制造车祸害死她的父母,又用革命党的名义下令枪决了她的哥哥崇烨。枪响之后底下人报上来,他才知道倒在地上的是他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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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他跟正妻生的女儿也被人下了毒。灵希公开说过,让这个男人绝后,是故意的。从叙事上看,她把三条线全掐断了,叶平君的命、孩子的命、虞昶轩延续血脉的机会。你让一个女人破席裹尸,你就得拿自己儿子的命来还。
顾瑞同也是这条线上的人,他冲进仓库把挨了鞭子的叶平君抱出来,在病床边拿棉签给她润嘴唇。这些善意是真的,但它们从来没有改变叶平君命运的走向。顾瑞同救得了她一次两次,救不了那个结构。陶紫宜的觉醒,拿父亲的命和一辈子的错付当学费。乱世里的良知存在,只是以"残余"的形状卡在权力结构的缝隙里,不具备翻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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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里她死时连破庙都成了话题,剧里她逆着难民的人流回南淮找丈夫和儿子,两个人在日军空袭的废墟里重逢。虞昶轩在古北口前线左腿被炸坏,就地截肢,回来后拄着一根从战场带回来的木拐,在院子里浇玉簪花。他的父亲虞仲权读了长子虞明轩留下的救国日记,带着兵上了前线,战死沙场。
警卫班的孙学武、贺大鹏、袁淮、关宝四个全部牺牲。江学廷偶然得知青石镇惨案的经营许可正是他亲手批复的,行动前把出城通行证交给叶平君,自己引爆炸药,葬身在爆炸现场。原著里被父亲亲手枪决的儿子,在剧里活着,站在父亲身边。原著里破席裹尸的女人,在剧里看着孩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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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评论说得很直接,改编可以给角色留活路,但不该把权力吃人的逻辑改写成一场爱情误会。原著里江学廷抓住叶平君,蔡伏虎踢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写的是怎么碾人。剧版把碾人的东西拿掉了,换成了误会、错过、保护方式不当。观众看完觉得顺气了,可那口气本来就不该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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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平君死在破庙里这件事,不是因为她爱错了人,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站在一个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的位置上。她怀过两次孕,两次都没有一次由她做主;她被人叫过芙蓉鸟,也被叫过虞五少的女人,唯独没被叫过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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