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城》延续了《闹城》《黑白之城》一脉相承的叙事结构:将个体生命历程、社区市井日常与一座城市的沧桑变迁融为一体,由微观生活透视时代脉动。作品立足九十年代的北京,以亲历者视角打通个人叙事与宏大时代脉络,让私人记忆和社会转型的历史图景相互印证。作家苏丹扎根现实,捕捉时代浪潮中人与城市的共生蜕变,描摹转型时期城市肌理与普通人命运的深刻重塑。这份书写既是饱含真情的个人生命档案,也是记录九十年代北京城市迭代、社会剧变的珍贵文学文献,为理解中国现代化关键转型阶段,提供了富有温度与现场感的都市文学样本。
文/邱华栋,著名作家、诗人,中国作协副主席)
回望九十年代的北京,总有一种滚烫的心动。那是古都最鲜活的青春时光,风云激荡、生机盎然,每个人都在时代浪潮里奋力前行。《沸城》最动人的地方,是以平凡人的视角,记录了那段独一无二的岁月。从日常的社区烟火到城市的脱胎换骨,从个人的青涩成长到时代的恢弘变迁,文字诙谐又有力量。它精准捕捉到九十年代社会转型的独特气质,让散落的时代记忆有了归处,为飞速更迭的时代,留存下北京九十年代最珍贵的人间底色与时代真相。
文/杨澜,资深媒体人,阳光媒体集团董事长)
人的一世不过弹指,相较之下,一座城池的生命近乎永恒。建城千载,北京在每一段岁月,都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风骨。九十年代,便是这座古都再一次的青春。热气蒸腾,浪潮奔涌,处处激荡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市井人间走向世俗的同时,北京城的肌理样貌,也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重塑。在《沸城》里,作者个人的成长轨迹,与这座城市的扩张蜕变同频共振。人的一生,恰好赶上一座大城翻天覆地的沸腾年代,这般际遇,实在是难得的幸运。
文/都梁,著名作家、编剧,出版个人长篇小说《亮剑》《血色浪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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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作品,魏立刚书写
前言
任何一个风风火火时代总归是要屁滚尿流而去的,且结束的大都仓皇。人们说九十年代的张狂和热烈是八十年代温暖和觉悟延展,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但对于那20世纪的最后十年,我们若是想总结一番,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番钩沉,就会有无数的细节散落开来,像历史的尘埃在手指的轻抚之下激扬而起,又在时代的照射下反射出一轮又一轮的微光,如一片死去的星云。
定义这个时代很重要,因为它的确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存在。九十年代的北京对我来说是切身的和具象的:它炽热、具有灼伤的危险;它质地丰厚,丰饶旺盛;它是环状的,如快速增长的年轮,像不停旋转的陀螺和不停行进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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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天安门广场。程昕东提供
九十年代的北京是那个时代中国城市的先锋和样板,雄心勃勃,风起云涌,日新月异,无愧于中国现代城市发展建设的带头大哥。一座城市的雄心首先会写在规划的文本上,最终体现不断突破的城垣边界和连续跨越的交通格局中。十年间,北京从二环的贯通到五环的建设扩张了整整三圈,每一轮环状交通的扩张所带动的都是两侧土地的震颤与空间的燃烧:地下的市政设施在深挖、开掘,地上的标志性建筑在冒尖、成长。城市在这一时期的建筑景观是流动的,有一种不确定感,到处都是沸沸扬扬的工地,满眼都是激烈竞争的景象。那又是一个不限速的时代,环路上整日里车轮滚滚,眼前经常掠过极速狂飙、走位飘忽的车影;那还是一个不歇息的时代,从日夜倒班、换人不停发动机的出租车到白天红旗招展、夜里灯火通明的建设工地;那更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大都能抵达彼岸的时代,从秀水街的倒爷、党政机关出走的小科长和处长们到三里屯北漂的乐手和歌手们,从高校和科研机构下海创业的知识分子,到勇闯海南再进军京城的第一代地产商,个个意气风发,大多赚的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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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崔健和刘元在工艺美院演出的排练,汪宸亦拍摄
九十年代的北京是癫狂的,不仅是想象力在放肆,也是奋进中的忘乎所以和享乐中的无法无天。那十年里地标建筑的设计竞赛一轮接着一轮,建筑师、绘图师、包工头、农民工都在没完没了地熬夜抢工,个个仿佛打了鸡血。此外,城中餐饮、时尚、电影领域都是如此,新口味、新款式、新话题层出不穷,江湖和商界英雄辈出,前浪不息、后浪不止。“发展是硬道理”,这句话发展成了十年间全社会的主旋律。那种强劲、激昂的发展节奏,像狂跳的雄心、奔流的热血。在如此的社会氛围中摇滚乐在这一阶段疯狂发展也是一个必然。在北京,各种风格的摇滚乐队如雨后春笋。主流大牌儿、地下金属、朋克浪潮分别占据着不同类型的空间和不同阶段的时间,各领风骚。那些蓬发桀骜的歌手、妆容冷冽的乐手们一个个奇装异服登台亮相,吼着、蹦着、摇摆着,带动着台下观众们的情绪,如火如荼、如醉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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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半夜在宿舍进行音乐创作
如果说摇滚乐是时代节奏的真实写照,那么马戏团就是那个时代趣味横生的倒影。俄罗斯尼古琳马戏团在1992年和1997年两次来京演出引起巨大的轰动,一票难求。在工人体育馆、首都体育馆内,那些彪悍的驯兽师在威风凛凛的狮虎面前展现着他们的勇气和威严,骑手们在场内策马飞驰,杂技演员在高空制造惊险和悬念。彩衣驳杂、体态夸张的小丑们则在跌跌撞撞的笨拙行动中不停地卖弄破绽,那种被肢体语言放大的滑稽不断引发观众们的开怀大笑。工人体育馆的轮辐式结构造型让我想到了费里尼电影中的帐篷,而那些着装扮相花里胡哨,行为举止颠三倒四的小丑则令人们想到现实中那些在社会秩序中不断出轨的可怜虫。在规则突然颠倒、世风巨变的历史时期,茫然不知所措的人们似乎都是时代的小丑,成为相互戏弄的对象。
相比较而言,城市竞技体育是直给的,足球比赛中快节奏、高强度、高对抗性放大了整个时代的特征,从摧枯拉朽到逆袭翻盘都是人们所渴望看到的赛场奇迹。在足球体制改革的举措推动下,北京国安队现身了。它像是这座城市不屈的灵魂,激励北京人民用这种永不言败的精神在时代的浪潮中奋勇拼搏。在工人体育场的绿茵场上,身着绿色队服的球员在飞奔。在万头攒动的看台上,球迷扯起的巨幅队旗在飘动,掀起的人浪在翻滚。他们齐唱队歌时的声嘶力竭和跑调与羞辱对手时的国骂形成鲜明对比,令工体有了一种高压锅般的危险。人们在这种忘乎所以的状态中唤醒了一种整体意识,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荣誉感和精神归宿感的突然降临,在个体和城市之间訇然贯通。在这种情感基础上,北京国安队和意大利豪门之间连续的对决令球场内的精神境界极大提升,似乎一夜间随着一次又一次不可思议的胜利,球赛变成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盛事,场内翻江倒海,场外余波荡漾、经久不息。
比竞技体育赛场更加狂热和频繁的集体宣泄是同时期的舞厅。改革开放伊始兴起的,举止温文尔雅、装扮衣冠楚楚的交谊舞,此时此刻已完全配不上时代的躁动。打把式卖艺一般表现非凡身手,大有炫技嫌疑的霹雳舞也彻底走人。九十年代的人们重拾迪斯科这种更加自然和简单释放的舞姿,每当夜幕降临之后,东方一号、JJ迪斯科舞厅、莱特曼里球灯旋转,音乐轰鸣,年轻的人们随着强劲的四四节拍肆意摇摆着身体,似乎在倾倒一切烦恼和忧虑。而每当DJ放出《GO WEST》的时候,狂欢和放纵达到了高潮,电光频闪之下放荡不羁的灵魂被瞬间曝光成为一群群虚幻的身影,亦成为一个时代的遥远印象。
九十年代北京城里的喧嚣既是彻头彻尾的,从数万人聚集在一起呼喊怒骂的体育场到几百人拥挤在一起群魔乱舞的迪厅,还有餐厅里或居家客厅里的卡拉OK……这些体现了国家与社会的合奏,集体和个人的共谋。但对于个体来说,社区是一个人进入城市的出发点,是一个微观社会。
九十年代的北京社区文化中,六十年代的大院文化早已瓦解,王小点儿、小混蛋之流纷纷退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李晓华、李春平等创造商业神话的新贵。胡同文化尚在,胡同里的原住民虽然分散在各个大杂院里,却因循着共同的空间和那些隐含着城市文脉的地名结成共同体,人们称之为“街坊”。在北京,街坊可是不得了的一种社会关系,不仅意味着户籍管理下的共同体,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族群,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原住民的身份。这样的人们最容易结成生意的伙伴和纠纷中的战友,这一点在全民经商的时期依然展现着令人生畏的战斗力。
同一时期高校中的大院是新兴存在,其中袖珍规模的艺术学院堪称一个典型,他们虽然专业方向不同但大体属于同一学科,工作上的协同和生活上的拥挤铸牢了这个熟人社会。校尉胡同里的中央美术学院,南锣鼓巷旁的中央戏剧学院,鲍家街43号的中央音乐学院都是一个又一个功能齐全、布局紧凑且封闭式管理的社区。这些院子的性质是混合的,这里学事相融、居学一处,人们朝夕于校园之中,课业实务浸于日常。为了草率地解决年青教师的居住问题,这些院子里大都拥有给单身教师们提供的简易筒子楼——一种直来直去的,平均型的,共享性的,串联式的建筑。筒子楼堪称一种物质和空间现代性的表现形式,它既局促又粗糙地解决着社会关系和人性问题,又总能意外地催生出生存的智慧和鲜活无比的微观社会景观。几乎整个九十年代,我的日常生活都是在这样简率的空间中延展开来的,密度使人们相互直面,相互帮扶,相互嘲弄;贫乏又让人们彼此占用和偷袭,彼此竞争和猜忌。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也不例外,俨然一个屹立于城乡结合部的城堡,它既在坚守,亦在眺望。那扣在大门上方的四个煅铜浮雕图形,像是城堡上猎猎飘扬旗帜上印制的族徽,表明立场的同时也对一个时代呼唤所作出的明确回应。九十年代,这个学院面对的不仅是工业与农耕文明的纠缠,还有现代设计教育和商业需求的短兵相接。于是,这个院子里的故事也就分外得多:有学生与学生、学生和老师、老师和老师、老师和老师的老师,此外还有社区动员和国际风潮、城市建设与社区响应、学院改革和国家政策联动等,始终佳话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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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艺系学生课余在香港哥顿装饰公司勤工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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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级环艺在香山饭店和友谊宾馆考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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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教保罗皮彻教授给环艺系学生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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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教路易教授为89级环艺学生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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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教授稻次敏郎为环艺学生授课
更为幸运的是,中央工艺美院相邻的东三环,位于北京城九十年代的起跑线,最先呈现着城市版图的扩张到生活时尚的流变。九十年代初,微缩版的曼哈顿岛巍然矗立在京西丰台的世界公园里;九十年代末;CBD的宏伟计划开始在京城的东边大张旗鼓地实施。与此同时,中央工艺美院也开始进入自己未来发展的春秋大梦,从草率地走向固安到审慎地投入清华园,终于在20世纪最后一刻终结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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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尽管沸腾的北京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新生事物,但也有一些新新人类和半新不旧的存在无法安放。1993年,北漂的艺术家们从京西的圆明园逃到了京东以东的宋庄,而中央工艺美院则从1999年开始,从东三环这块烫手的是非之地迁徙到了京西宁静的清华园里。而紧随其后的是天翻地覆的城市建设,一个洪流滚滚的时代最终甩掉了一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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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苏丹来源:四面空间)
艺术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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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1967年生于山西,著名艺术策展人、设计评论家、设计教育家和作家,现任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副馆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环境设计艺术委员会主任。2015年米兰世博会中国馆设计项目总负责人。
代表作:《设计的课——苏丹艺术设计十二讲》《黑白之城》《闹城》《1001页:苏丹艺术与设计微言集》《迷途知返——中国环艺发展史掠影》《工艺美术下的设计蛋》《意见与建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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