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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最先进的EUV,长鑫凭什么超越海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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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研究员|刘毅

中国科学院科技史博士

中央财经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

10月26日,长鑫存储拒绝就DRAM供货向苹果报价引发热议。

这不是第一轮。2026年8月初,苹果找上门谈LPDDR5X的价格,希望拿到低于三星和SK海力士的报价。这是苹果用了二十年的老办法:引入第二供应商,用它的低价去敲打原厂。长鑫没接招,不仅报价不低于三星和SK海力士,部分规格还更高。

到10月,长鑫连报价都不给了。

苹果在供应链上的手段,业界研究了很多年。先付现金锁产能,把工程师派进供应商的产线一起改设备、改工艺,必要时连关键机台都由苹果出钱买下来、装进供应商的厂房。这套办法让苹果既压得住价,又保得住良率——供应商离开苹果,拿不到订单,也拿不到那条产线。

这一次都不管用了。预付现金没有意义,据产业链消息,长鑫目前优先保障国内终端厂商需求,部分产能已通过长期供货协议提前锁定。钱进来也没有位置;派工程师也没有意义,长鑫不需要苹果教它怎么造内存。苹果这家在供应链上以强势著称的公司,遇到的是一种多年少见的处境:不是被拒绝合作,是被排在队尾。

长鑫此举表面看是不接受低价换客户,实际是把自主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做苹果的第二供应商,拿到的是订单,交出去的是三样东西:定价权、产品定义权、客户结构。苹果给二供的条件从来很明确——价格要比一供低,规格按苹果的路线图走,产能优先排苹果。接了这一单,公司就从“能自己定价的供应商”变成“苹果用来压价的筹码”。

长鑫把产能给了同样在被管制、同样需要长期稳定货源的国内整机厂。长约锁定的不只是销量,还有议价权:价格是谈出来的,不是被比出来的。

一家公司不需要用低价换客户,说明它已经不在价格竞争里了。

01

DRAM不再是价格市场

而是配给市场

存储行业过去三十年的竞争方式只有一条:降价。谁的成本低,谁就能在价格下行期活下来,把对手的市场接过来。三星在20世纪90年代打垮日本厂商,靠的也是这个。

2026年,这条逻辑断了。

苹果2026年6月底的库存是110.9亿美元,比九个月前几乎翻了一倍。集邦咨询(TrendForce)拆解iPhone Pro 256GB版本的物料成本显示,存储芯片的占比从一年前的约10%涨到2026年三季度的34%左右,2027年上半年预计突破40%。

库克在2026年7月底最后一次以CEO身份出席的财报会上,把这次涨价称为“百年一遇的洪水”,并承认苹果是“不情愿地”提了价。

涨价的原因不是有人在操纵价格,是供给的分配方式变了。HBM消耗晶圆的效率只有通用DRAM的三分之一左右。AI数据中心每多买一颗HBM,手机和电脑就少拿几颗普通内存。

DRAM从价格市场变成了配给市场。

价格市场里,买方决定谁活下来,因为买方可以随时换供应商。配给市场里,卖方决定谁拿到货,因为货就那么多,排在前面的人先拿。三星、SK海力士、美光把产能拨给HBM,等于主动从通用DRAM的配给队列里抽身;长鑫留在队列里,成了这个队列最主要的增量供给方。



图1 2026 年二季度全球 DRAM 营收份额

配给市场里,成本领先者的优势会被放大。长鑫2026年上半年主营业务毛利率84.84%,是这件事最直接的证据。

反方的一句话也说:这个结构是AI周期造出来的。如果2028年之后HBM需求回落,三巨头回头抢通用DRAM,配给市场会变回价格市场,苹果那张失效的牌会重新有用。但到那时长鑫掉的是利润,不是位置。

02

光刻机是技术门槛

用光刻机造内存是工程门槛

能设计并制造出一台EUV光刻机,是技术门槛。全世界只有ASML能做,一台一亿五千万到两亿美元,High-NA型号四亿美元上下。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没有第二条路。

拿一台光刻机去造内存芯片,把每片晶圆的成本压到对手以下,把良率从三成拉到九成,这是工程门槛。设备是买来的,路线是公开的,难的是在几百道工序里把每一个参数调到刚好,以及让一条月产十万片的产线连续三个月不出批量事故。

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就会得出一个错误结论:卡住EUV,就卡住了中国内存。

检验的办法很简单:把EUV拿走,看DRAM还能不能做出来。

答案是能。2026年9月20日,长鑫在世界制造业大会上宣布第五代DRAM技术平台G5量产。这个平台用四重曝光(SAQP)把内存阵列的有源区半间距压到11.95纳米,进入12纳米级;存储电容深宽比做到45:1;核心功能区高度缩到6762纳米。

作为对照,三星从D1a节点(14纳米级)起全面导入EUV,走到D1b(12纳米级)时,EUV已经是标配。同一代节点,一边有EUV,一边没有。长鑫在更落后的设备上,做到了同一代的线宽。

TechInsights高级副总裁崔正东的评价是:即便不使用EUV,通过DUV的双重曝光或四重曝光,也能实现这一微缩水平。他还提到,长鑫原定的G5目标是14纳米级,实际做到12到13纳米级,等于又跨了一到两代。

三星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2026年8月,三星在下一代光刻会议上定义High-NA EUV的价值:简化多重曝光工序、压缩制造成本、改善良率。

更准确的表述是:EUV不是一张准生证,是一张成本单。有它,每片晶圆的工序少几步,周期短几天,良率高几个点;没它,活照样干,只是贵一些。

这笔“贵一些”到底有多贵,可以换算成一个指标,叫它光刻折价率:用DUV多重曝光替代EUV,每GB成本上浮的比例。长鑫G5平台的每片晶圆裸片数比上一代提升至少50%,等于每GB成本直接降三分之一;4F²再把位元密度提30%到50%,每GB成本再降两到三成。而EUV从一代到下一代能带来的成本改善,通常在一到两成。

但折价率不会被架构创新抵消掉。绕过EUV一定要付这笔钱,没有谁能免掉;而且成本不只看每片晶圆多少钱,还看稳定性、看爬坡周期、看三个月不出批量事故的概率——这几项上,EUV仍然是更优解。如果明天EUV解禁,长鑫第一件事一定是下单买设备。长鑫用架构创新把折价压到能活下去的范围,不是找到了更划算的路,是找到了唯一能走的路。

同一台设备,对ASML是技术门槛,对三星和长鑫只是一份报价单。制造者和使用者面对的,从来不是同一个门槛。

反方的话同样要说:11.95纳米是阵列区的半间距,不等于整片晶圆的等效成本已经追平。EUV在周期时间和良率上的优势是真实的,长鑫用四重曝光换来的密度,代价是更多的掩模版、更长的流程、更难的缺陷控制。这个代价最后会体现在成本上,只是没有大到做不下去。

03

换赛道:后来者永远追不上

但可以换一部楼梯

后来者在同一条技术路线上永远追不上领先者,这是半导体行业最硬的规律。

原因不在钱,在经验的累加方式。DRAM的微缩是连续式的,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工艺框架里做局部优化。领先者做完一代,参数、材料、设备调校、缺陷模型全部沉淀下来,下一代直接从这些沉淀起步。后来者每一代都要从头摸索,摸索完,领先者又往前走了一代。差距不会缩小,只会稳定在一个身位。

打破这个规律只有一种办法:换一条赛道。

而换赛道这件事,卡住三巨头的不是能力,是动力。这就是路径依赖:现有技术路线还在赚钱的时候,没有谁有动力去做工程创新。6F²还能用,微凸块还能用,换路线的成本是确定的,收益是不确定的,任何一家上市公司都会选择再等一代。把4F²往后放,不是做不出来,是没有理由现在就做。

追赶者的处境正好相反。沿着原路径走,永远差一个身位,所以必须换。三巨头没有动力换,长鑫没有退路不换。这个不对称,才是换道窗口真正打开的原因。

DRAM现在正好走到这个节点上。主流的6F²架构已经撞到物理天花板:电容薄到只剩原子层级,再缩下去漏电就控制不住。出路是4F²,把每个单元的面积从6倍特征尺寸的平方压到4倍。

从6F²到4F²,核心变化是晶体管沟道从水平变成垂直。长鑫把这套结构叫VSG,垂直包围栅:沟道竖起来,栅极四面围住,短沟道效应和漏电同时被压住,单元面积跟着降下来。

代价是旧工艺不能直接复用。字线金属化、位线成型、结激活,三道关键工艺全部要重新开发。

长鑫的方案是VSG加DRAM与CMOS解耦、晶圆级混合键合。2026年10月10日,长鑫总裁曹堪宇在第四届集成芯片和芯粒大会上公布这套方案,并宣布2026年底推出首款4F²架构的DDR5 RDIMM服务器内存。

三星和SK海力士的4F²导入时间定在2028年及以后,长鑫早了大约两年。

第二次换赛道发生在封装上。

HBM把多颗DRAM裸片垂直堆起来,靠键合工艺连成一体。三巨头量产HBM4用的是MR-MUF或TC-NCF,靠微凸块做层间互连,成熟、够用。

但堆叠层数往上走,微凸块的间距、热阻、功耗都会撞墙。真正的出路是混合键合:铜对铜直接键合,没有凸块,间距更小,热阻更低。

问题在于三巨头没有紧迫感。2026年1月,JEDEC把HBM封装高度上限从720微米提高到775微米,多出来的空间刚好够16层HBM4用微凸块。于是SK海力士继续用MR-MUF,把混合键合推迟到HBM4E和HBM5,行业普遍预期规模化落地要等到2027到2028年。

长鑫在这个方向上已经做了七年。2019年启动混合键合自研,公开专利进入全球前十;2025年在IEDM发表论文,首次在12英寸晶圆上完成DRAM与CMOS的晶圆级键合验证。走这条路不是主动选择,是被逼的——没有EUV,只能靠三维集成换密度。被逼出来的路线,恰好是三年后全行业都要走的那条。

一份投入,两个战场:4F²需要混合键合,HBM4E和HBM5也需要。长鑫在通用DRAM和HBM上同时下注,用的是同一笔技术本钱。

反方的话在这里最重。长鑫HBM3的试产良率只有25%到30%,SK海力士在90%以上。按业界拆解,长鑫8层堆叠的前段良率约30%,乘上后段封装约70%,投产100颗要废掉近80颗。技术路线选对了,不等于产品做出来;产品做出来,不等于能赚钱。混合键合上的提前卡位,掩盖不了良率上的差距。

04

三个标志点,2029 年起依次达成

判断长鑫什么时候超越SK海力士,给确定年份是不负责任的,合理做法是给区间:先算三条曲线,再用三个标志点验证。

第一条是产能。长鑫目前月产能约32万片,2026年底到35万片,2027年42万片,2028年底冲击50万到60万片。四年增长约一倍。

第二条是位元产出。产能只是分母,真正决定份额的是每片晶圆产出多少位元。G5的每片晶圆裸片数比上一代提升至少50%,4F²再把位元密度提30%到50%。两条叠起来,2026到2030年位元产出增长约3到4倍。

第三条是技术代际。4F²长鑫2026年底出产品,三巨头2028年及以后导入,领先18到24个月。

三条曲线方向一致。但算出交叉点之前,得先把口径校准,因为海力士的份额里有一部分不在长鑫的战场上。

先把HBM的格局摆出来。2026年二季度,SK海力士HBM份额50%,三星33%,美光18%,长鑫是零——还在试产,没有形成营收。



图2 2026 年二季度全球 HBM 营收份额

两家的总份额因此不能直接相减。按高盛的测算,HBM占SK海力士DRAM总营收的比例,2026年约14%,2027年22%,2028年25%,2030年前后接近三成。海力士2026年二季度DRAM份额24.9%,扣掉HBM贡献的约3.5个百分点,通用DRAM约21.4个百分点;到2030年HBM占比升到三成,通用DRAM份额落到17%上下。

长鑫这边,2026年二季度份额9.5%。按位元口径算,位元产出增长3到4倍、行业总量增长1.4到1.75倍,2030年的位元份额落在16%到27%之间。营收口径会再低一两个百分点,因为长鑫的产品结构偏低容量。区间宽在行业总量上:数据中心建设维持现在的速度,长鑫落在下半段;建设放缓,落在上半段。

长鑫区间下沿16%,海力士2030年17%上下,两条线贴着走。所以保守的说法是:2029年前后看到交叉,2030年确认交叉。



图3-1 DRAM 份额:先交叉的是剔除 HBM 的那一半



图3-2 HBM 份额:不会交叉,长鑫只是终于进了名单



3-3 总营收:以海力士为 100,最晚追平

而"超越"这件事,要用三个标志点来验证,不能只看一张份额表。

第一个标志点是DRAM总份额。按总份额算,交叉点在2030到2031年,比通用口径晚一年。前提有两个:通用DRAM走到20%以上;海力士在HBM上的份额被三星、美光和长鑫自己稀释,从现在的50%继续滑到四成。

第二个标志点是HBM份额接近。2030年前后,长鑫HBM份额有机会进入8%到12%。这里的“接近”不是追平:海力士50%,长鑫到一成,差五倍。但差距的性质变了,从“没有这个产品”变成“有这个产品、只是排在后面”。这个变化比数字本身重要。

第三个标志点是总营收接近。这一项最慢,要放到2030年之后。HBM单价高,海力士的营收结构比长鑫贵,同样的位元数卖出来的钱更多。要等长鑫的HBM真正上量。

三个标志点的顺序不能颠倒。份额先动,因为它由产能决定;HBM跟上,因为它由良率决定;营收最后,因为它由产品结构决定。

存储周期下行,对长鑫的份额反而是加速器。数据中心建设放缓,或者信用收紧导致部分项目停摆,HBM的价格会先跌。价格一跌,三巨头的高毛利退潮,扩产收缩;但已经改造成HBM的产线改不回去,通用DRAM的供给恢复不了。谁的成本线低,谁就能在别人亏损时继续出货,把份额接过来。

这句话必须说完整:周期下行时,长鑫的利润会先崩。2023年它亏了163亿,当年DRAM价格从周期高点跌了50%,同样的剧本会重演。掉的是利润,不是位置——下行期淘汰的是资产负债表,不是技术。

比份额交叉更早发生的,是定价权的交叉。

2026年10月26日长鑫拒绝向苹果报价,实质是它在通用DRAM上已经不需要用价格换订单。份额是结果,定价权是原因,原因比结果先出现。

海力士的处境比三星更被动,原因不在技术,在生态。三星有内部生态,手机、代工、终端自己消化一部分,纵向一体化给了回旋余地;长鑫有全国格局,产能不愁卖,国产替代的需求是确定性的。海力士两样都没有,HBM的通路主要通向英伟达,通用DRAM的通路主要在海外,路线判断错一次,没有内部市场兜底。

三星输得起一次,长鑫输得起一次,海力士输不起。

(文中内容和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编辑|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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