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1年9月21日，埃里温，亚美尼亚选民走进投票站，决定结束与苏联长达数十年的政治联系。多数人投下赞成票。几天后，街头响起一句朴素的话：“亚美尼亚终于属于亚美尼亚人了。”
这一天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结果。对亚美尼亚人来说，它更像是一次迟到了两千多年的国家确认。
亚美尼亚位于外高加索南部，夹在黑海、里海之间的山地通道上。这里高原广布，山谷纵横，土地并不宽阔，却长期处在帝国交锋的路口。谁控制高加索，谁就可能影响欧亚之间的交通与军事通道。
亚美尼亚人的历史，常被追溯到古代乌拉尔图文明以及随后形成的亚美尼亚王国。公元前1世纪，提格兰大帝时期的亚美尼亚一度扩张到相当辽阔的范围，但这种强盛没有持续太久。罗马、帕提亚等势力反复争夺，当地王权很难长期保持独立。
真正改变民族命运的，是宗教。传统记载认为，亚美尼亚在公元301年前后接受基督教，并成为世界上较早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后来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形成独立传统，宗教、文字和族群记忆逐渐拧在一起。
这点很关键。
国家可以被征服，王宫可以被拆毁，边界也会一再改写，但教会、家庭和文字仍能保存共同记忆。公元405年，梅斯罗普·马什托茨创制亚美尼亚字母，圣经翻译和宗教典籍随之流传。许多亚美尼亚人即使远离故土，也仍用同一种文字记录姓名、家谱和信仰。
公元7世纪以后，阿拉伯势力进入高加索，亚美尼亚又处在新的统治体系之下。此后数百年，拜占庭、阿拉伯、塞尔柱突厥以及蒙古等力量相继影响当地。亚美尼亚王国屡次中断，人口也不断迁徙。
有意思的是，流亡并没有让这个民族消失，反而形成了遍布各地的侨民网络。地中海东岸、俄罗斯、欧洲和中东，都能见到亚美尼亚人的聚居区。他们经营商贸，修建教堂，保留文字，族群边界因此没有轻易被冲散。
但故土上的亚美尼亚人，承受的压力始终没有停止。19世纪初，俄土、俄波战争改变了高加索格局。1828年《土库曼恰伊条约》签订后，东亚美尼亚的大部分地区从波斯王朝转入俄国控制。这里不是“买回故土”，而是帝国战争和条约重新划定了统治范围。
西亚美尼亚仍在奥斯曼帝国境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亚美尼亚人遭遇大规模驱逐、屠杀和死亡，具体人数至今存在不同统计，但灾难造成的民族创伤毋庸置疑。大量幸存者离开故土，亚美尼亚侨民由此进一步扩散。
1918年，短暂的亚美尼亚共和国建立。遗憾的是，战争、难民、经济困境和周边冲突让这个新政权难以支撑。1920年，亚美尼亚被纳入苏维埃体系，随后成为苏联加盟共和国。国家名称保留下来，边界却已经远小于历史上亚美尼亚人记忆中的范围。
苏联时期，亚美尼亚拥有相对稳定的工业、教育和城市体系，埃里温逐渐发展为文化中心。然而，历史遗留问题并未消失。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归属争议，长期埋藏在亚美尼亚人与阿塞拜疆人的关系之中。
1988年，苏联内部改革加快，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激化，民族矛盾迅速上升。对亚美尼亚人而言，这不仅是边界争议，也牵动着族群安全、历史记忆和难民问题。街头有人说：“没有安全，独立就不是一句口号。”这类声音，推动了更广泛的独立诉求。
1991年苏联解体，亚美尼亚重新成为主权国家。严格说，它并不是从零开始建国，而是在古老民族传统、短暂共和国经验和苏联时期制度基础上，恢复了现代国家形式。“复国”二字因此包含两层意思：恢复政治独立，也恢复一个民族对自身历史的解释权。
亚美尼亚与犹太民族确有相似之处，都经历过失国、流散、迫害与重新建国，也都把宗教、文字和教育视为维系族群的重要纽带。但两者的历史道路并不相同。亚美尼亚的国家疆域长期处于帝国夹缝，1991年的独立，更像是在旧秩序瓦解后重新找到立足点。
这个国家面积不到3万平方公里，人口规模也不算庞大，却保存了独立文字、独立教会和鲜明的历史记忆。亚美尼亚人的顽强，不在于从未失败，而在于王国覆灭之后，仍然知道自己是谁；土地被分割之后，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国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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